吴忠国只看了一眼,猛地转过身。他作为经验老到的刑警,却闭上了眼睛。
协助封路的派出所新干员好奇地踮起脚看了一眼,忍不住跑到路边干呕。不是出于对她们的恶心,而是发自肺腑的悲怆与愤怒。
气氛沉重而悲凉,秦科长和陆小宝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沈珍珠站在尸体面前,仔细看了一段时间。她走到不停抚摸着玉佛,嘴里念念有词的胡材智面前:“自杀?”
胡材智知道这是沈珍珠给的最后一次机会,他舔了舔唇,在他的视线内可以清楚看到小卖部,以及小卖部里站着的胡小蕾。
“自杀。”胡材智低下头,淡淡地说。
沈珍珠歪了歪头,知道他在说谎,对吴忠国说:“先把胡材智带上车。”
“好。”
秦科长小心取出施丽娜的尸体,与旁边的小法医说:“软组织已腐烂消失,我们只能尸体骨骼下手。”
“这里。”沈珍珠走过来,往施丽娜尸体的胸腔位置指了指,秦科长看了过去说:“眼够快的。”
沈珍珠说:“按你的步骤来。”
“那我开始现场初检。”秦科长轻轻检查施丽娜的头部说:“死者头部没发现击打痕迹,颈部骨骼发现不对称的严重性局部压碎型骨折……”
小白也在一旁记录,闻言顿了顿笔。她小声说:“上吊死亡的痕迹会是对称性的,不对称说明有可能被人勒死。但严重性局部压碎骨折是怎么回事?”
沈珍珠说:“如果使用的是铁丝、电线等细硬物,会造成局部严重的压碎性骨折,就跟你现在看到的一样。还有一样能确定她是被他杀的证据,你试试看能不能找到。”
珍珠姐已经确认他杀。
小白倒吸一口气,蹲下来继续观察施丽娜的尸体。
“软组织之类的都没有了,无法看到防卫伤、约束伤,现场过了十五年什么痕迹也没了。”小白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沈珍珠身边耳语:“是不是姿势?上吊因为牵引会出现垂直姿态,要是被勒死通常是水平蜷缩的?”
沈珍珠说:“光凭这一点证据不够支撑他杀,她们也许是被摆放着这种姿势。”
沈珍珠蹲下来,戴上手套指向施丽娜的肋骨处。
小白仔细观察才看到几处细微的骨折。
“这种骨折伤通常是施-暴者用膝盖——”
沈珍珠做了个示范,站起来曲起膝盖点了点小白的胸口,双手在小白脖颈前交叉说:“这样面对面死死顶住受害者胸口将其勒死造成的。你记住,这是典型的他杀体位,在上吊中不可能出现,可以作为他杀的关键证据。”
小白赶紧记录下来:“原来如此,这下真能确定了!”
秦科长指挥小法医进行拍照,沈珍珠说话的时候不停地点头:“对,你们都记住了。”
陆小宝可惜地说:“时间太久了,现场指纹和血液因为湿度和温度的变化已经分解了。虽然在水泥板下面,但密闭环境不稳定。诶,尸体下面有个铁盒,应该是裤子兜里的。”
沈珍珠走到他旁边,看陆小宝小心翼翼地打开掌心大小的铁盒,里面有一张保存相对完好的信纸。泛黄的信纸抬头是“连城客运招待所”。
陆小宝念出上面留着的话:
‘施丽娜,这是最后通牒。
你跟男人乱搞生了孩子,你还有什么脸霸占我男人。你的家本应该属于我!三天之后我去家里找你,你要是还在,就别怪我不客气!我不是没见过血的!你死定了!’”
上面并没有留言,但沈珍珠知道这是石琳的语气。
吴忠国在远处对沈珍珠招手,沈珍珠见状走了过去。
“胡材智说他知道是谁杀了她们。”
沈珍珠对这个答案已经不感兴趣了,她打开车门微微弯下腰说:“你想告诉我是石琳对吗?”
胡材智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
沈珍珠没有回答说,而是问:“你想怎么告发她?”
胡材智在车里擦了擦眼泪,声泪俱下地说:“让我再看一眼胡小蕾,我就告诉你。”
“你出来。胡小蕾就在小卖部门口。”吴忠国拽着胡材智出来。
“为了我儿子、为了我儿子。”胡材智果然看到胡小蕾了,低喃着说:“是石琳杀的。”
这个答案毫不意外,沈珍珠说:“你亲眼看到的还是听说的?”
胡材智还想看看牵挂的胡小蕾,结果发现胡小蕾已经进到屋里关上了门。
“是我亲眼看到的。当时施丽娜的爸爸气的犯心脏病了,我加班之后没有马上回家,急忙忙去买药。”
胡材智带着哭腔,可怜巴巴地说:“回来就看到石琳把施丽娜吊到房梁上。之前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吓得半死被石琳发现,她逼我埋了尸体。”
沈珍珠说:“你说过是小卖部的房梁,刚才我扫过一眼,没看到有房梁。”
胡材智搓着手,摩挲着手上的老茧说:“她们死了以后我害怕就重新装修了。把房梁包了起来,你不信可以看到有木头把房梁砌了起来。”
沈珍珠问:“找人包的还是你自己干的?”
胡材智双手下意识地握拳,讪笑说:“这么简单的活儿还找什么木匠,万一被发现怎么办?我自己一下就弄好了。”
沈珍珠发现他的小动作,也笑了:“那你手艺不错。”
小白跑到小卖部叫守在那边的干员打开门,看了一眼,跑回来说:“他说的是真的,木头刷了白油漆。”
“是,就是那块没错。”胡材智激动地说:“石琳站在凳子上把施丽娜吊了起来,她体重不够,还跳下椅子使劲用力气了上去。”
沈珍珠不咸不淡地勾起唇角:“胡材智,你够可以的。”
说完,对小白吩咐道:“撬开木头检查房梁。”
“是,珍珠姐。”
“撬开?”胡材智瞪大眼:“这有什么好拆的?都十五年了你们能找到什么?”
胡材智说的没错,小白也有点好奇,沈珍珠说:“拆了就知道了。”
小白想想也是,珍珠姐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沈珍珠不搭理胡材智,又对吴忠国说:“让人看好他,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吴忠国说:“好,待会我也过去看看房梁。”
胡材智重新坐回在车里,大惊失色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公安同志,我真没有说谎。你们不是发现证据了吗?肯定是石琳没错。”
远处从门缝里,胡小蕾用望远镜看着胡材智。他很害怕,听到身后姥姥过问:“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胡小蕾吓了一跳,慌忙收起望远镜:“姥爷怎么样?”
“他好着呢。”姥姥抚摸着胡小蕾的头:“还是孙子好啊。”
……
1978年11月8日。
一场秋雨一场寒。
卧室外面,工人们搅拌泥沙的声音让施丽娜烦躁不安,总算等到他们下班,天也黑了。
她搂着嗷嗷待哺的女儿,等待母亲在客厅里烧好的水:“牛奶快点。”
结果没听到母亲的回答,迎接她的敲门声比母亲回应的声音更快。
“谁?!”施丽娜吓一跳,婚后的日日夜夜石琳宛如鬼魅纠缠着她不放。再看一眼,窗外不是别人而是胡材智。
“我去开门。”施丽娜打了个喷嚏,穿着薄棉褂,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打开门,施丽娜蹲下来给胡材智拿拖鞋:“不是带钥匙了吗?你怎么这么晚回来?天都黑了,还能干活?”
卧室内,女儿“哇”地一声哭了,施丽娜急忙起身,乍一看胡材智身后竟站着一个人,不是石琳又能是谁!
“你怎么来了!”施丽娜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丈夫说:“你不是跟我发誓不再跟她来往吗?”
胡材智没有回答,与石琳一起一步一步走近…
女儿仿佛对到来的危险有所察觉,越哭越厉害,到了后来上不来气。
摔倒在地上的施丽娜匍匐着往卧室去,鼻腔和口腔里流出鲜血,她忍着被殴打的伤痛:“不要伤害我的孩子…爸、妈!救救我!”
可惜施丽娜父亲身体不好,母亲耳朵也不好,此刻房间里有动静,却无法及时开门。
石琳拿钥匙锁住二老所在的卧室门,高高在上地站在施丽娜面前,对脸色复杂的胡材智说:“现在心疼可晚了!你答应过我的,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胡材智从兜里掏出工地偷回来的铁丝,扯开后递给石琳一端。俩人携手走进卧室,看着抱着女儿不知所措的施丽娜。
施丽娜惶恐不安地说:“胡材智,你疯了?!”
胡材智不得已地说:“她逼我的,我也没办法啊。你要是不死,她说我强-奸她,要把我枪毙。”
施丽娜见他一步一步上前,用身体挡住女儿,站在床前苦苦哀求:“你放过我们娘俩吧。就算你对我没有感情,那也是你的亲女儿啊。”
石琳冷笑着说:“女儿能比儿子好?”
胡材智咽了口吐沫,轻声说:“我轻轻的,你不要害怕。我先把你送走,就送女儿过去陪你。”
施丽娜听到他的话,跪在地上使劲给胡材智磕头:“那是你的女儿,你杀了我可以,你放过她吧,她才满月啊!”
胡材智见到襁褓里的女婴,眼神里流露一丝不舍。
石琳在他身后推搡了一把说:“你忘记你怎么亲你的儿子的吗?你说他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以后是老胡家的香火。”
施丽娜泪眼婆娑地说:“石琳,我给你磕头了。你放过孩子吧。你也是当母亲的,你想要人我给你,你想要房子我给你,你想要我的命我也给你!求你放过她吧,她才那么一点大,她是无辜的。”
“什么叫你给我?本来就是我的!”石琳恶声恶气地说:“那我不无辜吗?就因为没有本地户口,居然不能跟心爱的人结婚。我想到你们俩个睡在一起我就觉得恶心!胡材智,赶紧动手!不然我就喊人了!”
胡材智心下一狠,对施丽娜说:“对不住了丽娜,我回城不容易,我对小琳有愧疚。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债,这辈子我、我先送你一程!”
石琳见他摔倒施丽娜扑了上去,自己绕过施丽娜走向女婴。
婴儿的哭声在夜晚格外嘹亮,慢慢地声音虚弱下去,最后也如母亲一样消失在人世间。
“死、死了…我、我杀人了!”胡材智见到死人浑身冒冷汗:“怎么办?下一步怎么办?”
“慌个什斯?”石琳蹲在母女尸体边,想了想说:“先吊起来放血,免得被人闻到味道。”
胡材智指着女婴说:“你、你先来。”
石琳骂他一句:“苕!我抬不动撒!我抬得动还要你做么事?”
胡材智不得已,与石琳一起抬着施丽娜到客厅边缘。石琳在施丽娜脖子上圈上绳索:“你挂上去。”
说完她转身进到卧室里。
胡材智站在椅子上,尝试着使劲。忽然间,窒息的施丽娜睁开眼,正对着胡材智吐了口血!
“我、我会回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