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回去,等检验结果。”沈珍珠瞅着他小臂上的划痕,抬起来看了看说:“怎么弄的?消毒了吗?”
陆野赶紧抽回手臂,不以为然地说:“有个在工地当包工头的家属,招呼十多个农民工阻拦执法,不知道谁趁机挠了一把。不过没事,已经清理过了。”
“那帮聚众闹事的处理了吗?”
“拘留七天。”陆野爽朗地笑着说:“还有一个钢牙差点叼吴叔一口,幸好吴叔躲过去了,不然还得打破伤风。你绝对猜不到那牙磕得多大一声,被咬到肯定掉块肉。”
“没大事就好,回头让六姐给你补补。”
“诶,这可说定了啊。”陆野说:“我得抓紧回去审一审他们,光有红姐的账本还不够,这可是大案子。省厅那边给的压力不小,珍珠姐你得费心了。”
“行。你去吧,我这边有证据第一时间通知你。”沈珍珠目送陆野风风火火地离开。
走廊上迎面来了两位干员,看样子都是来找沈珍珠的。
“珍珠姐,那孩子吃完饭了,我跟他送去刘育吉那边了。”
“好。”
看守俞晚晴的干员找到沈珍珠说:“俞晚晴哭喊着想要见俞强一面,恐怕是后悔交代了,认为录音是伪造的,让不让见?”
“见,马上安排。”
第172章 跑不掉了
外面不断有走动的声音。
俞晚晴坐立不安地向外面看去。
“我想到了, 一定是你们诈我,我儿子不会说出那样无情的话。”她抓着头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跟面前的女干员说:“他就是我的命根子,一定是你们诈我。”
女干员岁数跟张洁相当, 一直在一线办案,背着手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俞晚晴, 一言不发的态度更让俞晚晴崩溃。
咚咚咚。
女干员透过门上玻璃看了眼, 打开门让开身体低声说:“珍珠姐,她情绪不大稳定。”
“好。”沈珍珠身后站着不是别人,正是俞晚晴心心念念的大儿子俞强。
俞强见到俞晚晴仿佛见到主心骨, 戴着手铐冲到俞晚晴面前, 上下看了看说:“妈,你没事吧?他们没跟你动手吧?”
俞晚晴见到俞强还跟从前一样关心自己, 紧紧抓着俞强的手,泣不成声地说:“你太让我担心了, 你要有个三长两短, 我可怎么办啊。”
见他们有话要说, 沈珍珠走了出去,站在门边。
女干员也来到门外,小声问沈珍珠:“不怕他们对口供吗?”
沈珍珠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我就怕俞晚晴不见俞强,你等好吧。”
俞晚晴在临时羁押室里拉着俞强坐下,捧着他的脸说:“怎么额头青了一块?他们到家里抓你了?他们打你了?”
俞强双手铐在一起指着门外说:“就刚才的女公安撞的,让我摔了一大跤,可疼死我了。”
俞晚晴心疼不已,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 就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他们拿了份录音,逼着妈交代,妈误以为是——”
“妈!”俞强又看了眼门口,拉着俞晚晴走到窗户边,用极小的声音飞快地说:“我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他们审了我,说我敲诈勒索。妈,你帮帮我啊。”
俞晚晴担忧地说:“我能怎么帮你?妈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你说吧,只要有办法,我肯定帮。”
俞强眼珠子转得飞快,捧着俞晚晴的耳朵说了几句话。
俞晚晴表情骤变,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震惊地看着俞强,退后两步:“你、你不想着救我也就算了,还要我帮你顶罪?”
俞强连忙上前捂着俞晚晴的嘴,快速地说:“你杀了那么多人,早晚也是个死。我是你儿子,你总得把我保住!”
俞晚晴甩掉他的手,重新审视着面前的儿子,她摇着头说:“难道录音里的话真是你说的?”
她本来半信半疑,想要给自己一丝希望,哪怕俞强这时候骗她不是他说的,她也心甘情愿了。
“你不是说有办法就帮我吗?你只要承认是你敲诈勒索他们,我就没事了!”
俞晚晴愤怒地说:“我当时还劝过你不要那样做,你非不听我的话。你是怕我死的还不够透吗?!”
谁知道俞强见她不配合,变本加厉地说:“你手上那么多条命,政府要枪毙你还得多花几颗子弹。你是我妈,你死了不要紧,你这么大岁数不要拖累我啊。”
俞晚晴定定地看着俞强,从前给俞强相亲时,总有女方家庭嫌他丑,黑不溜秋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她觉得是他们侮辱俞强,她当时怎么看怎么觉得俞强好。现在看来,他们看到了他的本质!
俞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什么?你这么大的岁数,吃了不少、也喝了不少,你活够了,我还没活够啊。敲诈金额那么大,我要是死了,怎么跟未来媳妇过日子?”
“求求你了,你别怪我,你是我妈,你能不能帮帮我,放我一条生路……”
“你到该死的时候了,帮帮我吧。”
俞晚晴脑子嗡嗡响,脑海里不断播放着养老院里,“送老”的子女们跟老人见最后一面说的话——
’妈,你不要恨我,你是我妈,算我求你了,这些年被你拖累够了,你早点去死吧。’
‘这么大把年纪还有什么活头?早点死了对我们都好,爸,别怪我,我跟老婆真的受够了,我们还有日子要过。’
‘我不想离开你啊,爸爸,可我真没有别的办法了。算你帮我最后一把,你死了,我们都解脱了啊。’
老人家不能动弹,浑浊的泪水划过脸颊。有的支支吾吾想要求救,可惜无人能帮。
“俞晚晴!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的话!”俞强苦苦哀求没有得到俞晚晴的答复,瞬间变了一个人似的,忽然抓着俞晚晴的衣领摇晃着说:“说!说是你干的,是你干的!”
“不许动手。”沈珍珠飞快冲到里面,掰开俞强的手推搡着他:“靠墙站好,不许乱——”
“啪!”
俞强愤怒之下,挥手照着俞晚晴的脸扇了过去。扇完巴掌,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慌张地说:“妈…妈…我不是…”
俞晚晴的脸火辣辣的疼,她的心也千疮百孔。她忽然爆发嘶声力竭地大喊一声,冲到俞强面前抓着他的头发拳打脚踢:“我先打死你个不孝子!!”
“你见死不救,你不配当我妈!”俞强反手跟俞晚晴扭打在一起,拳头和脚重重落在俞晚晴身上。
沈珍珠和女干员一起将他们费力分开,门外跑来几位干员将俞强押走。
俞晚晴唇角带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破口大骂离开的俞强,怨恨地说:“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要让不孝子全部下地狱!”
说着,她红着眼盯着沈珍珠,剥落憨厚朴素的伪装,露出毒怨的视线冷笑着说:“正如你心愿了,对不对!”
沈珍珠看着疯癫的俞晚晴,平静地说:“种什么瓜,结什么果,怨不得别人。”
俞晚晴不得不正视俞强背叛了自己,然而她也在刚刚背叛了俞强。母子俩扭打、谩骂、指责,曾经虚伪的母子情谊已经烟消云散。
“那帮让我杀人的狗东西,给了多少钱、说了多少话,我记得一清二楚。”俞晚晴声音嘶哑地说:“我要作证,作证他们买凶杀亲!我要让这帮不孝子,下地狱、下地狱!”
沈珍珠叫来赵奇奇,借着俞晚晴的劲头,将九位雇佣她杀亲的亲属口供录了下来。
俞晚晴还说:“床下那些钱都是他们交易给我的现金,平时我不让俞强乱动。你们可以验验,上面肯定还有他们的指纹。”
沈珍珠一边记录,一边暗搓搓地磨了磨牙。
太好了。
……
“俞晚晴对雇佣杀亲的事实供认不讳,现在等化验结果出来,审讯乔凯跃,拿到他的口供。”
沈珍珠站在殡仪馆外面,月朗星稀,白天送人火化的人们也都离开。仅有几排花圈摆放在空地上,更加烘托出殡仪馆阴冷气氛。
沈珍珠换上警服外套,正在跟刘局通话,报告案件进展。大盖帽上的警徽闪耀着耀眼光芒。
“小沈,你辛苦了。连续奋战,现在是收网的关键时刻。省厅领导对此案很关注,越是到最后,越不能松懈。必须要把证据‘砸死’,不容他们翻供。深挖犯罪,排除同伙。程序上,一定要经得起推敲和时间检验。这不是普通命案,是弑亲。行为之残忍,性质之恶劣,天理难容、国法难容,务必给我办成证据确凿,程序合法的铁案。”
“是,请领导放心,一定会以高标准完成工作。证据链严丝合缝,绝对规范。”
刘局也在办公室里加班,要为这件养老院弑亲案提前做好舆论管控,统一信息出口,不能让此案击破养老与社会人伦的底线,让民众对社会养老产生质疑,让老人产生悲观厌世情绪。
“嗯,你办事我放心。”刘局在电话那边心情很好地说:“宝吕那边走干净了?”
沈珍珠唇角也乐了:“走干净了。”
刘局交代说:“你当队长不久,要打好工作关系,别跟小顾一样,最后都是我来收拾。”
沈珍珠腆着脸蛋说:“您放心,关系处的可好了。”
刘局听到这话忍不住说:“哼,当年小顾也用这话骗我来着。好了,我不跟啰嗦,有时间眯一会,别仗着年轻熬坏身体,老了落下一身病。”
“刘局您也早点休息,老熬夜血压也受不了。”沈珍珠往殡仪馆大厅里走去:“审完乔凯跃第一时间跟您汇报。”
“好,等你的好消息。”
检验科还在加班加点化验,对香水成分、血型、指纹等进行验证。等待结果的时间,沈珍珠来到送别室。
送别室内灯光昏暗,坚持要守夜的乔巧听说乔凯跃有杀父嫌疑,受不了打击昏厥过去。
白日里喧闹的送别室,此刻连香火都灭了。
黑色棺材摆放在正中央,沉睡的乔金秋不知是否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沈珍珠走到供桌前,为乔金秋点燃香火,双手合十拜了拜,插入香炉后,并没有着急去看乔金秋遗体而是走到窗边坐下。
她闭上双眼,在脑海里勾画当晚的犯罪现场进行还原。
[一开始,乔凯跃利用郭智调走俞晚晴,等俞晚晴离开后上楼来到乔金秋的家。
此刻深夜,乔金秋应该在睡觉。乔凯跃脚尖顶着房门推开,看着熟睡的父亲,此刻已经动了杀机。
当他准备动手时,乔金秋突然醒来。
乔凯跃与乔金秋发生了口角。
乔凯跃决定当场行动,拼命要捂死乔金秋。]
沈珍珠皱着眉,继续思考着…乔金秋不存在成为乔凯跃拖累,凶杀两大因素,感情与金钱。
能选择弑亲,必然抛开感情,首选金钱。
[乔凯跃为了钱伸出手捂住乔金秋的口鼻。
面对要杀死自己的乔凯跃,乔金秋抽出枕头下的菜刀,见到心爱的儿子如此对待自己,老泪横流…最终选择松开手让乔凯跃夺走菜刀,硬生生捂死了自己。
乔凯跃手上沾有血迹,听到俞晚晴的声音准备逃走。在逃走前,他用俞强威胁俞晚晴,让俞晚晴不得不包庇他的行为。]
沈珍珠睁开眼,还有一个疑问。
乔金秋已经跟俞晚晴结婚了,即便他死了,乔凯跃也得不到好处。他为什么非要杀死乔金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