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夜晚八点半。
这间小炕屋应该是给小夫妻俩准备的,炕席红红绿绿交错着很喜庆。墙上贴着金童玉女的照片,怀里都抱着大鲤鱼。
屋里收拾的干净利索,要不是窗外垃圾堆的味道太熏人,也算是个不错的落脚地。
孙穗穗二姨在外面烙大饼,晚上大饼卷土豆、豆芽、干豆腐丝吃。
沈珍珠乐得轻松,吃得健康。
“你这个烂X的娼妇!你还知道回来,你不许进我家门!”一声怒吼伴随着窗外电闪雷鸣出现,沈珍珠被吓的一跳。
赵奇奇冲到窗户边,在雨幕中隐约看到隔壁屋出来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太婆,嗷一嗓子,挥着菜刀不让女人进门。
陆野打开门叫来孙穗穗二姨,指着他们方向说:“那该不会是赵老婆子吧?那一男一女是她儿子和儿媳妇?”
孙穗穗二姨黑着脸往那边看过去,向地上啐了一口说:“不是她还能是谁,老不死的东西天天在这里嚎丧!政府还给她配了个轮椅,这下更方便她出来骂街了!”
赵奇奇守在窗户边听着赵老婆子骂得实在不堪入耳,想了想关上窗户说:“我瞧着她儿子和儿媳妇都被她骂傻了,站在雨里家门都不敢进,咱们现在过去还是等会过去?”
孙穗穗二姨阻拦着说:“他们肯定弄了不少垃圾回来,里面虱子跳蚤太多了,要等也等到雨停以后,不然进去摔一跤跟摔粪坑里没区别!反正人已经回来了,一直到明天早上都不可能走,你们有的是时间过去,何必非要赶在这时候去。”
陆野劝着沈珍珠说:“大娘说得对,赵老婆子骂在兴头上,咱们贸然过去肯定也要被骂。再说也没带换洗衣服,里外里也不方便。”
沈珍珠思考片刻说:“那等雨停过去。”
这一等,等了一晚上。
沈珍珠合衣枕着赵老婆子的叫骂声入睡。本来陆野和赵奇奇准备跟她头着脚睡,奈何沈珍珠实在嫌弃他们的大脚丫子,三人并排睡在炕上,倒有种革命战友的情怀。
“你这个骚货,裤衩子不缝松紧带,见了男人就走不动道!我当年怎么就让你进了家门!”
清晨沈珍珠又在赵老婆子的叫骂声中醒来,不知道怎么睡的,醒来她居然横在炕上。
陆野在地上铺了件军大衣,可能是切诺基后备箱里的。赵奇奇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瞥着沈珍珠,见她披头散发地醒过来,脑袋瓜炸成了小狮子。
“珍珠姐,你睡得还好吗?哦,应该睡得不错,太好了。”不等沈珍珠回答,赵奇奇已经会自言自语抢答了。
沈珍珠手指戳在头发里疯狂梳着头,妄想保持神气又威风的珍珠姐形象,然而昨天睡梦中的小榔头,竟比她清醒时刻还厉害。
她挨着枕头就睡着了,开始十分钟他们睡得很安心,十分钟过后赵奇奇见到了太奶。
“太奶问我,你怎么来啦?我掀开衣服给太奶看,哦,腹肌被榔头捶平啦。”赵奇奇说完,陆野差点把饭喷出来。
沈珍珠缩着肩膀,心想着,知道自己是个有本领的,没想到在梦里还那么有本领。
“你没看我,她一胳膊锁着我脖子,我做梦都梦到水鬼要拉我投胎了。”陆野说完,总结道:“珍珠姐还是太要强了,在梦里都要跟咱练练功夫。以后要是处对象,嘿嘿…”
赵奇奇也嘿嘿,一切尽在不言中。
未来姐夫可怜啊~
要不是他俩眼睛下面挂着大眼袋,沈珍珠又得捶过去。
孙穗穗二姨做完玉米碴子粥和一大锅现包的酸菜包子就走了。她要到山上看看承包地里的桃树怎么样。
淅淅沥沥的春雨终于停下来,污水汇成小溪流在泥土路的车辙里流淌。经过一夜冲刷,开窗后酸臭味道小了不少。
“可真能骂,至少证明她儿子和儿媳妇没饿着她。”陆野把碗筷端到大铁锅里刷洗干净,擦擦手说:“过去?”
“走。”沈珍珠精神抖擞地说:“待会说话都客气点。阿奇哥,要问什么你心里有数吗?有数的话你来问。”
赵奇奇面对锻炼机会,点头说:“有数,没问到位的你帮我补充。”
“成。”沈珍珠利落地说。
他们去得正好,赵天山的家人正在吃饭。
儿媳妇坐在炕沿上伺候赵老婆子,一勺一勺耐心喂饭,油汪汪的大葱炒鸡蛋配着大米饭,看起来挺有胃口的。
赵老婆子虽然常年半身不遂卧床,确实被伺候的很好,脸上有双下巴,坐起来肚子一圈肉。说话声音洪亮,根本不像瘫痪的,反而像是压寨的。
看到有人过来打听赵天山当年的事,赵老婆子一反常态专心吃饭,像是要养精蓄锐吃饱了继续骂儿媳妇。
“我爹那是一时糊涂,他是很本分的人。”赵天山儿子瘦瘦小小的体格,看起来有点天生不足,脸颊如刀刻,头发发黄,眼神憨厚。
他独自坐在饭桌边吃着馒头夹咸菜丝,他媳妇碗里也是只有馒头和咸菜丝而已。
他老实巴交地说:“我娘那时候还没瘫痪,回来气得中风瘫痪了。我爹死在炕头,我妈在炕梢中风。”
提起之前的事,他抹着眼泪说:“这日子过得太苦了,怎么这么遭罪。可惜我爹和我娘生了我,一点福没享到,全遭罪了。我现在后悔啊,那时候就该拦着我娘不让她去闹,说不定我家现在日子还能好过点,还是我不中用……”
“你爹有没有告诉你他是在哪捡到保单的?”赵奇奇认真询问:“你仔细想想。”
“我们家没地,我爹是卖杂货的,后来见捡破烂赚钱,他就开始捡破烂。再后来我大了,也跟着一起捡破烂、收破烂,兴许是破烂里夹带的被他看到了,一时冲动办了错事。就因为他,我们家这几年都抬不起头。”
赵奇奇询问时,沈珍珠一边听着一边打量赵天山的家。
四面墙糊着报纸和乱七八糟的剪报,桌椅板凳全不成套,看起来都是捡回来的。
院子里垃圾山散发着恶臭,按照金属、塑料、泡沫、纸壳进行分类,还是乱糟糟的。
赵老婆子吃完饭后,马上嚷嚷着要拉尿。儿媳妇赶紧跟沈珍珠他们说:“你们能不能在外面说,我娘她不方便。”
儿媳妇说话声音柔柔弱弱,身上自带一股天然皂角的香气。头发乌黑,梳着老时候的两股麻花辫。明明岁数不小,应该是逆来顺受的日子过久了,看人的眼神怯生生的,让人有种保护欲。
虽然赵老婆子辱骂她,但丈夫应该对她还不错,身上的春装是新的,角落里也有红皮鞋。
空气里已经弥漫着排泄的臭味,证明她并没说谎。而因为跟他们解释原因,赵老婆子又不乐意了,开口辱骂道:“臭蹄子,见到男人就抛媚眼,你他妈的白吃我家的饭了?赶紧死过来给我擦屎擦尿!”
沈珍珠深深看了赵老婆子一眼,招招手,赵奇奇和陆野俩人也走到外面。
“这过的什么日子。”陆野捂着鼻子忍不住吐槽:“我要是她,我就离婚了。”
“嘘,她男人出来了。”赵奇奇也看到女人姣好的容貌,三十多岁的年纪风韵犹存,是男人们最喜欢的那种类型。
沈珍珠回头,从关门的瞬间看到女人表情畏惧,的确很怕婆婆的样子。站在门口,赵奇奇还在跟男人说话,屋里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赵老婆子双手可以动弹,这声音配合着辱骂,让沈珍珠眉头越皱越深。
哪里不对劲儿。
第92章 抓到小尾巴
这股不对劲一直持续到绿皮火车上。
沈珍珠他们从红梅县火车站上车, 要坐五个小时的火车抵达某个山城。
沈珍珠翻来覆去查看他们口供,简直无懈可击:“早死的公公,刁蛮的婆婆、老实的丈夫、委屈的妻子。在农村这样的搭配并不少见, 可我怎么老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我倒没发现不对劲儿…要不下雨开车比坐火车快。”赵奇奇端来方便面,仨人坐在硬座上呼哧呼哧吸溜着面条。
“咱们问过好几位团结村干部, 他们异口同声说那仨流氓是逃难走了,我觉得有这个可能, 咱们不能因为老大爷闹一闹, 就当真。”陆野三四口就把方便面吃个底朝天,端着方便面盒把汤也喝完了,擦擦嘴说:“我瞧他翻来覆去说话的样子, 还真有点老年痴呆的样子。”
硬座车厢里没有几个人, 六人硬座只有他们仨在场,也方便探讨案情。
“刑事案件不是贪财就是好色, 遇到这两个方面一定要多加注意。”沈珍珠再一次强调说:“团结村那地方,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有发现吗?”
赵奇奇没了主意, 思考片刻说:“咱们刚去没几个地方, 不如多查查别的?”
陆野扔完方便面盒回来,犹豫着开口说:“要说发现倒没有,不过有一处地方很奇怪。赵天山家虽然穷,但是老赵婆子有收音机、有电视机,还有她儿媳妇还有红皮鞋,这些难道都是捡回来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收垃圾的活儿看起来不体面其实挺能挣钱的。”赵奇奇毫不含糊地说:“我奶奶就有老姐妹家干这个的,去年在连城给孙子买了套楼房呢。还说我一个月工资都没他们捡破烂的多。”
“我也听说过,这也有可能啊。”陆野想了想说:“再说过完年没多久, 给儿媳妇买新衣服和皮鞋也说得过去。”
说起这个儿媳妇,赵奇奇感慨道:“她算不上漂亮,但是有股迷人风情。没想到在农村还有这样的女人藏着,怎么能嫁到老赵家呢。”
基于讨论案情,沈珍珠没打断他的话,而是说:“性格腼腆老实,不像是会主动要东西的,应该是她丈夫买给她的。”
陆野说:“娶到这样贤惠媳妇,还能伺候瘫痪婆婆好几年,要我我也供起来。”
过道上有旅客要下车,他们座位挨着门口,讨论被迫停下。
“既然如此,咱们看看下一位受害者情况,回头我让小白查查团结村村志。”沈珍珠拿出信纸,把资料捋出来:“这位受害者在红梅县附近汽修厂失踪,有人说汽修厂经常丢五金,怀疑他偷东西被汽修厂的人发现并打死,具体尸体在哪里找不到。但还有的人说,他跟妻子感情不好,其实他在红梅县有位情人,每次说出去找活儿干都是找那位情人去了。”
“我记得他,叫伍复岗是吧?41岁,无业游民,家里一儿一女。”陆野看眼资料说:“他每次都说找活儿干到红梅县会情人,那没钱拿回家怎么办?”
“情人给他钱。”沈珍珠依据群众口供说:“情人是红梅大集市上开猪肉摊的寡妇,每次见面会给他三五十的。后来大集市场地修缮,改成一个月一次,她就自己在别处支了个摊位。”
“原来是个吃软饭的。有儿有女还能吃软饭,咱们有照片吗?”陆野简直被勾起好奇心了。
“照片我见过,普通人一个,但是长了双桃花眼,看起来挺帅气的,也算男性中的风韵犹存。”沈珍珠描述着说。
“桃花眼的男人都说有色劫,看来是真的,要不怎么忽然失踪了。”陆野大咧咧地说:“男人还是得有男人样,像我跟奇奇就很有男人样,头儿虽然长得过于帅气,不过能力摆在那里,也算很突出的了。”
沈珍珠低头审视材料,等门口旅客下车后,又把另一位受害者信息掏出来,摆在小桌上说:“周克美,45岁。家离伍复岗不远,是当地白酒厂的采购主任,两年前去红梅县采购高粱原材料失踪。因为父母双亡,妻子离异,我们只能到他单位了解一下情况。”
“伍复岗家离火车站不远,他妻子如今靠在火车站门口摆地摊维持生计。”沈珍珠说:“我已经让小白跟火车站的人联系,今天应该还在摆地摊,待会会有人带咱们找到她。”
“珍珠姐英明。”陆野感慨说:“幸好现在出门不需要再开介绍信,依靠证件就行,要不然咱们还得折返到大本营开介绍信,省去了不少麻烦。”
沈珍珠点头说:“小白也帮了不少忙。”
窗外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不时有电线杆飞快闪过。偶尔经过小山村,能看到聚集在一起的数栋带院平房。
这边雨水稀少,房屋顶部不需要像南方一样做成三角锥型,反而平顶更方便晾晒农作物。
“以后咱们都会越来越好,越来越便利。”沈珍珠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说:“我休息一下。”
陆野笑道:“你早该休息了。”
沈珍珠完全把自己“电力”耗完,枕着胳膊就迷糊了。
耳边传来陆野和赵奇奇低声交谈,正在讨论待会要怎么询问口供。没等听完,她已经昏睡过去。
赵奇奇提前写好基本问题拿给陆野看,陆野看完又把重点需要提到的词汇圈出来:“珍珠姐说过,别让回答问题的人知道哪些问题重要,哪些不重要,会让对方有左右案件的主观思想,有时候加重思考反而会扭曲真实记忆。我们可以多提问几次,再进行核对。如果有问题,可以寻找其他人侧面证实。”
“好,待会你看我这样开头行不行……”赵奇奇又把声音压了压,火车途径站点陆陆续续上了几个人,他们座位对面也有了旅客,赵奇奇跟陆野聊了一会儿,也把眼睛闭上休息了。
“瓜子饮料矿泉水~~馒头鸡蛋小米粥~~”乘务员推着小车走来走去,在他卖火车盒饭时,绿皮火车晃荡着进了狮山站。
沈珍珠早已醒过来,到站后,狮山站下面站着一位年轻男同志邱小伟,是领导派来配合省城过来的公安工作的。
“她就在火车站西门卖吃的,原来摆地摊,后来发现卖吃的挣得多也开始卖了。”邱小伟多看了沈珍珠几眼,被发现后害羞的笑了笑,快走两步在前面带路说:“我还在娟子姐那里买过盒饭,便宜大碗,还挺卫生的。”
有他带路,沈珍珠出站后,挤在人群里很快看到街边推车卖盒饭的刘晓娟。
不光她自己卖盒饭,推车旁边的纸壳箱里装着三岁多的小男孩,她身后还有位七八岁的小姑娘,没有上学,正在蹲在路边摘韭菜。
身后马路牙子有女人随手扔的垃圾,还男人抽烟吐痰。
赵奇奇本来想尝尝盒饭,见到这样的场面有点没了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