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管过来视察、检查还是办案,一视同仁,节省经费。
沈珍珠打开车门,招呼她上车:“孙姐,麻烦你下雨天还在外面等着。”
孙穗穗脱下雨衣团成一团塞到脚底下,憨厚地说:“不算个事,你们路上辛苦了,先上我家吃饭。给大家准备了接风宴,还有我们团结村特产的桃花酒。”
陆野拒绝说:“我们过来办案可不敢喝酒,主要过来了解情况,然后还要回省城。”
孙穗穗说:“我知道你们办案,可是赵天山都死了,有什么好了解情况的?”
沈珍珠和陆野、赵奇奇异口同声:“死了!?”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孙穗穗觉得城里干部真是大惊小怪,她指了指前进的路,又说:“我们这里有’六十三太岁年‘的说法,有命坎儿,赵天山过不去不就死了么。要是过去了,活到七十二没问题。’七十二、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又是两道坎,要是过了都能活到一百岁。”
“他家还有别人吗?”沈珍珠对这些不感兴趣,单刀直入:“他媳妇?孩子?”
孙穗穗说:“有啊,媳妇和儿子、儿媳妇都在,就住在我家隔壁。”
她面露难色地说:“他儿子和儿媳妇都很孝顺,就是老太婆毛病多,成天骂来骂去,那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啊。”
沈珍珠说:“赵天山冒领存单的事你知道吗?”
孙穗穗说:“知道啊,村里传遍了,说他媳妇大义灭亲,没给团结村丢人。村委会还给他们奖励了三十块钱,他家也不要。要说他家条件那么差,就算要了也没人说什么闲话。”
沈珍珠问:“赵天山怎么死的?”
“前面左拐就是我家。”孙穗穗指了路,扭头看到沈珍珠,赞叹她的年轻之余,回答说:“被怄死的呗。村里人对他指指点点都不待见他,他越想越生气,气死在炕上了。”
第91章 不对劲儿
孙穗穗家距离赵天山家有三四米距离, 两家的围墙都不高,也就一米左右。
“一到下雨天,这边没法走人。”孙穗穗指挥切诺基开到她家后院, 担忧地看着越来越大的暴雨说:“哎,也不知道桃花节能不能办了。”
“头儿真有先见之明, 说下雨还真下雨了。”陆野率先下车,从后备箱拿来警用雨衣和雨鞋。自己站在车边套上, 再撑开一件雨衣让沈珍珠钻进去。
“小心点。”陆野看到赵天山家堆积如山的垃圾, 下雨过后肮脏的水流从共用的土路流淌,弥漫着酸臭味。
“从这边绕过去吧,我家就在前面。”孙穗穗抖了抖淋了雨水的野菜, 走在前面说:“那边就是赵天山家, 他儿子身体不好,原本家里干活主力是赵天山, 他死了以后,儿子四处收垃圾, 儿媳妇虽然懒但对她也出了名的孝顺, 村委会每个月会发五十元低保, 都让赵老婆子花了。”
“赵天山媳妇在家做什么呢?”沈珍珠淌着脏水走到孙穗穗家后院。
“那边脏,洗一洗。”孙穗穗捡起地上塑胶水管,让他们往雨鞋上冲了冲,闻言回答说:“赵老婆子半身不遂,躺在炕上什么也干不了,成天就知道喝酒骂人。也幸好她骂,要不然儿媳妇也不会出去帮忙收垃圾,从前天天大白天在家睡觉。要我说,夫妻俩勤快才能把日子过好, 一个人懒那就把整个家拖累了。再说还有个瘫痪的婆婆,他们家负担不小啊。”
孙穗穗进到后门收起雨衣,对屋里喊了声:“二姨,城里干部到了。”
孙穗穗喊完,炕屋里出来一位五十多的大娘,她端着簸箕出来说:“我这就给你们炒菜,你们在城里吃惯大鱼大肉,过来尝尝农家饭,别嫌弃就好啊。”
沈珍珠本不打算在这边吃饭,碍于到了午饭时间,加上孙穗穗和她二姨热情招待,也就答应下来,顺带着多了解一下赵天山的情况。
“我小时候跟二姨长大的,她跟我妈差不多。领导们别客气啊,上炕里坐。下雨屋里也潮,烧了炕也舒服点。”孙穗穗往炕上铺了褥子,笑道:“这样不怕烫腚。你们今天来的不凑巧,村里干部们都山上保护桃花去了,免得下雨把桃花破坏,月底不好办’桃花节‘。”
炕头属于“贵宾席位”,应孙穗穗的招呼,沈珍珠他们脱下雨鞋坐到热炕上,片刻后,挪挪屁股来到炕梢。不一会儿,坐在炕头的陆野和赵奇奇也挪到炕梢。
腚真的受不了啊,再不挪就熟啦。
“没关系,我们主要办案,不需要特殊接待。”沈珍珠跟孙穗穗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孙穗穗鹅蛋脸柳叶眉,进屋以后把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淳朴又踏实,皮肤黑红很健康有力量的感觉。
“他们收垃圾一般什么时候回?”陆野打听道。
孙穗穗说:“早着呢,有时候得晚上,有时候吆喝的远,大半夜回来也是有的。要不是老太婆瘫痪在床上,动不动骂人,我就劝你们跟她聊去了,可跟她真没什么好话能说的。”
潮湿的春雨被热炕烘干,困倦感席卷而来。
沈珍珠在等待吃饭的功夫里不知不觉歪倒在炕柜边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陆野和赵奇奇已经吃完饭,在炕桌前面研究案情。
“大娘在锅里给你温着饭菜,你搓搓脸,我端过来。”陆野趿拉着地上的拖鞋走到外面。
沈珍珠使劲搓搓睡麻的脸,问赵奇奇:“我睡多久?隔壁回来了吗?”
赵奇奇说:“也就一小时,怎么会这么快回来。孙姐和大娘也上山了,听说要罩塑料布保护桃花,全村动员了。”
沈珍珠坐立起上半身,看着外面淋漓不尽的小雨发愁:“这种雨真让人难受。”
咚咚咚——
后门陡然响起敲门声,声音之大,不像是串门,像是过来砸场子的。
陆野先把大海碗送到沈珍珠手里,放上筷子说:“我过去看看。”
沈珍珠见到里面有油炸小河鱼、腌拌小山蒜、荠菜炒鸡蛋,另外焯过水的婆婆丁淋上大酱。还真是地地道道的农家饭。
沈珍珠饿的前胸贴后背,扒拉了两口,炸得酥脆的小河鱼只有小拇指大,连着鱼刺都能嚼了。
“官老爷啊,你们要帮帮我儿子啊,他丢了三年多,我这个老不死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一位苍老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拄着拐杖的老大爷浑浊发白的眼睛里已经流不出泪水,翻来覆去地说:“我儿子丢了三年多,我找不到我儿子啊。”
陆野让他进炕屋,扶他坐在炕对面太师椅上,跟沈珍珠说:“你先吃,我问问情况。”
又有失踪案?
“嗯!”沈珍珠闷头不语,疯狂干饭,嘴里鼓鼓囊囊不断咀嚼。
“大爷,您儿子叫什么名字?报过案吗?”陆野在老大爷耳边喊。
老大爷揉了揉耳朵,对他怒吼:“我没聋!”
陆野后仰脖子,也揉了揉耳朵:“好的,你说。”
赵奇奇默默拿出笔记本,做记录。
“我儿子失踪三年多了,我跟别人说他丢了,没人相信他丢了。”老大爷不知翻来覆去说过多少遍,用袖口擦了擦嘴巴,叹口气说:“我儿子丢了三年多了。”
陆野坐到他旁边,耐心问:“报案了吗?”
老大爷说:“他们都说他没丢,不让我报案!”
沈珍珠猛然抬头,这是第26名受害者,还是单独失踪案?
要是第26受害者,那情况就糟糕的不能再糟糕。也许还会出现第27、28、29…名受害者。
沈珍珠打了个寒颤,扒拉大海碗的动作停了下来。
显然他们想到一块去,陆野严肃地问:“谁告诉你,你儿子不可能失踪还不让你报案的?”
老大爷突然被自己呛到,猛咳好几声说:“是村委会的人,村委会的人不让我报案!他们都是一伙儿的,都是顶坏顶坏的王八羔子!”
“你怎么能这样说?!”从山上下来的孙穗穗二姨,本来过来照顾城里干部的,正好听到老大爷告状,气不打一处来。
陆野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她摆摆手叉着腰对着老大爷说:“你儿子就是个混不吝,到处偷鸡摸狗,后来严打要抓他,他跟另外两个人怕被枪毙一起跑了!这件事全村的人都知道,你凭什么说得好像我们全村都在迫害你一样?”
因为孙穗穗是村委会干事,孙穗穗二姨对老大爷的话特别反感,生怕让城里领导听了去,就地免除孙穗穗的村干部职务。
“另外两个人离开以后跟家属联系过吗?有没有说去过什么地方,在哪里工作?”沈珍珠放下大海碗问。
孙穗穗二姨支支吾吾地说:“他们是怕挨枪子才跑出去的,怎么可能跟家属联系,巴不得所有人找不到他们才好。”
“怎么有这么多人失踪。”赵奇奇忍不住说:“你们都不在乎?”
孙穗穗二姨不像孙穗穗说话婉转,直愣愣地说:“这种人都死了才好呢!”
“我看你死了才好呢!”老大爷使劲跺着拐棍,盘得油亮的拐棍跺完了,要往孙穗穗二姨身上打。
沈珍珠顾不上穿鞋,从炕上蹦下来拦着:“大爷,您别生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
孙穗穗二姨嚷嚷道:“都别拦着他,让疯老头子打死我得了!每次城里来干部都要过来闹,翻来覆去说你儿子丢了,那个不着调的臭流氓死了才好!省得成天在村里勾三搭四骚扰大姑娘小媳妇!”
流氓?
沈珍珠顿时想到吴金钟跟“有夫之妇”纠缠不清的事。这又有跟“色”有关的失踪者?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沈珍珠站在中间伸开胳膊隔离俩人。
老大爷气喘吁吁地说:“叫李先进,丢的那年才38!”
孙穗穗二姨坐在炕沿上,冷笑着说:“老光棍一个,还’才38‘?我呸!”
沈珍珠问老大爷:“跟他一起失踪的叫什么、多大年纪?也是流氓吗?”
老大爷被吹胡子瞪眼睛地说:“你怎么说话呢你!”
“哎哟。”不小心说吐露了,沈珍珠赶紧捂着小嘴,伸手死死握住老大爷的拐棍,挥手让陆野上。
孙穗穗二姨在边上帮腔:“就是流氓,你儿子是流氓头子,那俩是流氓帮手!领导,你别问他,他脑子不正常,我告诉你,一个叫李奇,32岁,一个叫李东方,应该29岁。反正我们算虚岁,你往少里记一岁。他们仨打小在一块不学好,我看肯定换了地方祸害别家小姑娘去了。反正都要被抓,还不如让你给抓了!”
老大爷翻来覆去跟孙穗穗二姨争执着,沈珍珠他们一边拉架,一边勉勉强强把失踪人信息了解了。
老大爷后来被村委会的干部“请”走,要再不走,又是一遍遍车轱辘话。
“也许失踪人数远超过25人。”沈珍珠盘腿坐在热炕上,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隔壁赵天山家还没人回来,孙穗穗二姨在门口喊了几声:“老赵媳妇,城里有领导找你们问话,你让人家跟你唠几句?”
“唠你八辈子祖宗!滚,都给我滚远点!”半身不遂的老赵媳妇把她骂了回来。
外面雨下的越来越大,不得已沈珍珠和陆野、赵奇奇要在这里逗留一晚。
他们住在北屋,孙穗穗和二姨住在南屋。
关上门,她跟他俩开着小会,仨人脸色都不好看,明白这件案子的危险性远远被低估。
铃铃铃-铃铃铃--
“刘局?他怎么找我?”陆野传呼机响起,他正在啃锅巴,见状放下锅巴拿起炕桌上的大哥大随手回拨过去。
沈珍珠拄着脸,看着乱七八糟的口供发呆。赵奇奇下地从水缸里舀了一水瓢水,端过来:“喝点?”
沈珍珠咕嘟咕嘟喝了半瓢下去,冰的牙齿打颤。
赵奇奇说:“这边农村放的都是地下水,一个礼拜放一次水,家家户户都用大水缸攒着。你仔细品,还有甜味呢。”
沈珍珠的确喝出甘甜的味道,吧唧吧唧嘴,觉得人也被冷水镇的精神了。
“发现一点线索,但对方已经死了三年多,还没有找到另外突破口。”陆野如实跟刘局报告说:“对,我们现在就在红梅县下面的团结村。根据老乡口供,也许有更多没被立案的失踪者…您放心,我们一定全力破案,绝对不给连城市局丢脸。…是!明白…再见。”
挂了电话,他吁了口气,眼神幽幽地看着沈珍珠说:“刘局打电话问案子进展,我估摸他不想直接问你怕给你压力,就来问我了。”
看到他幽怨的眼神,沈珍珠抿唇笑出梨涡,把锅巴重新塞到他手里:“嗯嗯,托你的福。”
屋里的挂钟忽然敲响,咚咚咚震耳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