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早就浸透了整座安南山私人矿区, 山地车颠簸着行驶出去,往安都城内开过去,车窗之外的雨砸在车上, 像是发怒的悲悯。
这样暴雨的夜里,吴老勇也卯足了劲儿的又稳又快的开着车,人命关天,实在没办法马虎。
“嫂嫂, 我们去哪儿, 哥哥呢?”
小家伙乖乖窝在嫂嫂怀里, 直到现在才仰脸看着钟清舒,软声问她。
钟清舒竟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崽子说, 唇瓣张了张,嗓音哑得快不是自己的,
“我们去城里,哥哥在等我们呢。”
一个成年人, 此时说话竟然有些含糊不清, 顾左右而言他,
“望望会陪嫂子一起的对嘛?”
小家伙懵懵的点了点脑袋,无比确信,
“嗯,我陪嫂嫂一块。”
钟清舒张了张僵硬发麻的手, 把小崽子往怀里更揽了揽。
旁边开车的吴老勇余光看过旁边窝在一块儿的一大一小, 单薄得基本不占地方, 深深叹了口气。
……实在是造孽。
山地车一路行驶在泥泞的路面之上, 几乎疾驰的速度,到了城里,几乎快到了夜里十点左右, 吴老勇没刹车直直带着叔嫂俩人去了城里的公安局,把车停在了公安局门口。
下了车,才发现骤雨刚歇,只有几滴雨水滴滴答答的从屋檐滚落。
钟清舒抱着秦望,抬眼去看眼前昏暗一片的公安局。
夜深了,整个安都城仿佛沉入了墨缸,被浸染出了黑色,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大道探灯,安都城公安局,就在大大的探照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眼前的公安局在黑夜里看起来有些简陋,灰扑扑的水刷石墙面,下半截刷着绿色油漆的砖墙,勉强能看出来窗户很高,拉着深绿色的铁皮卷帘窗,还挂着厚重的深色窗帘看不太真切,里面远远望着里面并不明亮的灯光,暗示着里面依然有人在值班。
钟清舒松了口气,转脸冲着吴老勇感谢一笑,没敢耽误,领着秦望上前去抬手用力的拍着大门。
在昏黄的夜里,她的心脏砰砰砰不受控制的直跳,每一秒钟对于她来说都是煎熬。
过了一会儿,钟清舒只觉得快世界末日了一般,里头才传来一道男声,紧接着是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看着里面穿着制服的公安人员,钟清舒连忙牵着人上前,三两句要把情况说清楚。
“公安同志,一百多公里之外的安南山私人矿区,在大概下午四五点左右下暴雨导致矿洞塌陷,有……”
钟清舒嗓音突地哽了哽,又极其快速的稳住心神,让自己继续说下去。
“有同志被埋在洞里,现在过去快五个小时了,希望您能派人救援。”
小姑娘声音急切,却条理分明,没有因为慌乱而坏事,值班的公安听完,立马采取措施。
“你们先在旁边歇着,我打电话叫人。”
这种私人矿区最容易出事,平日里监管的时候,安全工作说是做得到位,随便检查,内里其实问题很大,部门繁杂有时候并不太好管,查得严些更会有不少老百姓觉得公职人员断了他们的活路,实在是让人难办。
现在出了事儿,说什么都晚了,他坐回位置迅速开始打急线电话,没一会儿起身转脸看着几人,声音严肃。
“我们的人会立即赶到,过去救人。”
钟清舒的心提着,忍不住道,
“公安同志,能不能麻烦您给卫生院打个电话,让他们派医护人员跟着,救护车也一块儿过去。”
“放心吧,已经通知过去了。”
说着,他拿上东西就往外走,钟清舒连忙抱起秦望跟着一块儿出去。
这样的夜里,几乎没用多久,安都城公安局面前,已经召集了公安人员还有医护人员,五辆吉普车带着两辆救护车加上吴老勇的山地车,集合完毕,从公安局往安南山私人矿区行驶过去。
身后的公安局墙上,用红色油漆写着标语,“严厉打击刑事犯罪”,“为人民服务”,字迹在夜色中依稀可辨,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钟清舒抱着秦望重新坐回车上,看着吴老勇语气感谢,
“大哥,谢谢你。”
吴老勇摆摆手,咧嘴笑道,
“不碍事。”
“我这还是第一回来公安局呢,你别说,心还有点儿慌勒。”
他说着笑话宽慰小姑娘,挠了挠头继续道,
“妹子,你瞧瞧人家公安这速度,肯定没事儿,别担心。”
钟清舒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缩在她怀里的秦望眼眶早就已经红了,小家伙好多话都听不懂,可是他知道公安的,还知道他们是救人的,听了刚刚嫂嫂说的话,小崽子瘪着嘴乖乖窝在嫂嫂怀里抽泣。
钟清舒只觉得怀里湿了一片,她垂眼去看,落在小家伙抖着的小身体上,眼神泛酸,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无言的哄着他。
吉普车挂着警鸣声冲破黑暗,往私人矿区去了。
半夜里,所幸雨水早已经停了,没有加大他们出警的难度。
一路赶到了安南山私人矿区的时候,所有公安人员利落下车,往矿洞那边过去,很快拉上警戒线。
钟清舒抱着秦望跟在后面,看到了被公安拽着趴在地上的矿老板。
她跑着往前去,黑暗里,只看到所有的工人都在费力的营救。
很快,公安直接命令派了矿区的挖机上前,技术人员分析洞里的结构跟塌陷的位置,避免伤害到被埋的人员,先从外围开始一点一点解救。
赵南半跪在地上,手上渗满了血,罗雷跟着在他旁边,同样双眼无神的盯着矿洞的位置。
钟清舒抱着秦望过去,赵南几乎不敢去看嫂子的眼睛,凌晨四点的夜里,冻得人发慌,连带着滚烫的心都凉到透顶。
“嫂子,对不起。”
她一直都知道,他们是从小到大的好兄弟,赵南不会比她好受,钟清舒摇摇头。
“跟你没关系,他会没事儿。”
赵南管不了满身的脏污,抬手狠狠抹了抹脸,嗓音沙哑得厉害,
“不是。”
“是我害的铮哥,明明那时候下雨,察觉到不对,大家都准备走的。”
“我就非得等那么一下,回去拿我的镐子,就那么一下……”
实在是太突然了,一切都让人反应不过来,他有些吓到了,还是被他铮哥回头扯着救了一把,塌陷不过一瞬间的事,他被扯出来,铮哥留在了后头。
等他爬在地上回身,只能看见霎时间被填满的土,任由他怎么喊,都得不到回应了。
赵南眼眶通红,眼底满是血色,
“铮哥听你的话的,这两日下雨,他都格外注意,一有不对劲的地方,就往回走,偏偏这一回,我……”
他哽着嗓音,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他都知道,铮哥有了嫂子以后,有多惜命,嫂子就要他的安全,可因为他,铮哥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
他的声音里满是悔恨绝望,钟清舒张了张嘴,吐不出一句话。
知抬眼静静的看着救援人员,心里落了一个大大的洞。
明明所有的救援人员都在极力救助,每个人都发挥了最大的效率,偏偏钟清舒就觉得,这时间怎么就这么难熬,这一分一秒怎么过去得如此之慢。
直到,天光乍现,远处的山外破出晨光,她听见由远及近的惊呼声,
“快!这有人!停一下,先救人!”
听见这个声音,钟清舒浑身僵硬的身体仿佛生锈重启的机器人,几乎连滚带爬跑过去。
那片就是塌方的地方,不少人小心翼翼的怕发生再次塌陷,站在外围,看着公安救人,钟清舒跑过去,跟着他们一块儿跪在地上,徒手刨着湿透的黄泥,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等着属于她的救赎。
直到里面露出男人几乎快看不清脸的身型,钟清舒整个人僵在原地,被医护人员轻轻拂开,男人被弄上担架,直到快要离开。
听见医护人员在喊家属,钟清舒猛地回过神来,嗓音嘶哑却清醒。
“我,我是他媳妇儿。”
她边说着边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医护人员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担架,眼神一眨不眨的跟随着躺在担架上的男人。
“嫂嫂。”
小家伙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钟清舒吞了吞口水,垂眼看着扯着她裤腿的小家伙,深深吸了口气,弯腰用脏污的手捏了捏小家伙的脑袋,
“望望,不怕哦,哥哥没事儿。”
她边说着边弯腰把小团子抱在怀里,一起上了救护车。
车内医护人员迅速确定伤患的生命情况,立马进行急救,钟清舒抱着秦望坐在一旁,小口小口的呼吸着,生怕打扰到急救人员。
救护车响起急救铃,从矿区往卫生院开过去,一路上,钟清舒的视线紧紧盯着男人,不离开一分一毫。
她就这么看着,突地,男人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钟清舒瞪了瞪眼睛,手下意识的抬了抬想迎上去,突地像是害怕,抬眼求助般的看了一眼随行的医护人员。
护士看了小姑娘一眼,知道她跟这个伤患是小两口,低声道,
“没事儿,生命象征平稳,你可以摸摸看,还是热的。”
听护士这么说,钟清舒下意识呼吸一窒,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抬手,试探的握住那双早已经看不出肉色的手。
明明凉得厉害,跟她的手一样的凉,可偏偏她感受到里里面轻微的跳动,似乎让她凝结的心也一下一下的重新活起来。
钟清舒就这样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都一直握着,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物品,握在手心里感受着他真实存在却又不敢用力。
突地,怀里小家伙不安的动了动,钟清舒垂眼,看到小崽子眼巴巴的望着,大眼睛里红扑扑的,钟清舒收回手,轻轻握住小崽子的小手,温声道,
“望望怕不怕,要不要摸摸哥哥?”
小家伙瘪着嘴,带着哭腔说不出话来,只狠狠的点点脑袋。
钟清舒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大佬垂着的手心之上,一家三口就这么交叠着,仿佛劫后余生。
救护车开回卫生院,已经上午十点,第一时间配合着安排了急救,钟清舒跟小团子被隔绝到了手术室外面,浑身脏兮兮的等着,路过的人或可怜或嫌弃的目光落在叔嫂俩人身上,钟清舒无暇顾及。
赵南他们晚了一个小时赶回来,赶到了手术室门外,看到嫂子跟望望,膝盖一软,狠狠跪了下去。
钟清舒抿了抿唇,抬手扶他起来,赵南哭红着眼摇头不起。
钟清舒低声道,
“你哥会没事,别让我再忧心你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