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如此闲话着,已行至祠堂门口,蕙卿心底的弦逐渐绷紧。
祠堂内,祥霭缭绕,牌位如山,几位老者端坐两侧,神容肃穆。周庭风走在前头,蕙卿落后他一个身子,垂眸敛息。她感觉到数道眼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审视的,或许还有不屑的。她暗暗抻直脊背,抬起眼,捏起笑。眼前,周庭风微微侧身,朝她伸出手。
蕙卿握住他,走到众位耆老面前。
周庭风正色说:“兄长战死,已有数十年。如今侄儿、嫂嫂接连病故,我不忍见长房凋零,故娶陈氏,兼祧两房。”
祠堂内静默片刻。
最上首的老者开口:“仆射大人,兼祧乃宗族大事,非同儿戏。你原配新丧,热孝之中议论此事,只怕于礼不合。”
周庭风道:“诸位叔伯顾虑,庭风明白。然家中不可一日无主母,内闱纷乱,乃败家之兆。蕙卿贤淑,数月来掌管中馈,井井有条,于周家有功。且她腹中已怀我骨肉,为子嗣计,名分亦当早日定下,以免将来生出枝节,反伤家族体面。庭风以为,暂不行婚礼、不设宴席,只需族中承认蕙卿兼祧身份。如此,既全了对逝者之礼,亦让未亡人有所依归。”
那老者拈须沉吟,想到周庭风之势凌驾于他们之上,只得应是:“如此,倒也罢了。兼祧……那陈氏腹中子嗣便是长房的了。”
周庭风称是。
“庭雨有你这兄弟,九泉也无憾了。”
周庭风嘴角抽动,方慢慢笑开。
兼祧之事遂定,婚礼则约定于两年后补行。议事完毕,周庭风请耆老们至周府前院用饭,蕙卿本该回房歇息,却没动。茹儿来请她,她道:“我歇一会儿再回去。你先下去。”
等屋内只剩蕙卿一人,她立在扶手椅旁,仰起脸,看那如山牌位。在牌位山的角落里,她看到了属于周文训的那一块。
只消一眼,眼眶便湿润了。
蕙卿把文训的牌位取出来,抱在怀里。
这牌位是她从京都抱回来的,如今上面已积了层薄薄的尘。蕙卿取出帕子,一点一点替他擦。
她轻声道:“你活着时,他们就亏待你。你死了,更没人记得你。想不到罢?到头来替你拂尘的,竟是我。你若要恨我、嫌我,也由你。横竖如今,只剩我偶尔还记着你了。”
那“周文训”三个字干干净净地露出来。
蕙卿怔然望着。直到她脚下踩着一人的影儿,也未曾察觉。
承景不知何时走进来,站在蕙卿身后。少年颀长的影子将她笼罩。承景看向砖地,自己影子的脖颈被蕙卿踩在脚下,怪不得他此刻觉得喉间堵塞,许多话都堵在那儿。
蕙卿抚了抚文训的牌位,将它重新摆回供台,方叹口气:“承景,你不喜欢我,好歹在你父亲面前收一收罢。他——”
承景没头没脑地截断她的话:“为什么是兼祧?”
“什么?”蕙卿困惑看他。
“我看了书。书上说,一子顶两门为兼祧。书上还说,他房之子同时继承叔伯兄弟的门户与家产,为兼祧。父亲要兼祧长房,也该是娶叔母,而不是娶侄媳。”承景平静地说出来。
蕙卿干笑:“那不是长房只剩下我了么?”
承景又道:“可是二房还有我,嫂嫂。”
蕙卿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凝住:“什么?”
承景皱眉:“最适合兼祧嫂嫂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蕙卿两眼逐渐瞪圆:“承景?你……我……你还是个孩子呀。”
“十六岁,就是孩子么?那姐姐十六岁时怎么就嫁给哥哥,怎么就识情知事,与父亲有私了呢?”
“周承景!”蕙卿忙朝外走,“你简直是疯了!”
承景攥住她的袖子:“我是被你逼疯的。”
蕙卿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我什么时候逼过你?我哪里逼过你?”
承景咬牙道:“你一边待我好,一边跟他在一起,就是逼我。你一边讲出那么多圣洁的故事,一边又自甘堕落,你就是逼我!”
蕙卿低头看自己被他攥住的袖口:“周承景,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的只是那些故事,是你以为的我——”
周承景松开手,“谁会喜欢你?”
蕙卿噎住。
承景继续道:“你肮脏、虚荣、虚伪、水性杨花、朝秦暮楚,背弃夫君不觉羞耻,与叔伯苟合竟以为荣。你这样的女人,谁会真心喜欢?便是父亲,也只是把你当个玩意儿,你真以为他喜欢你?他不过是觉着你好玩!”
蕙卿气得脸通红,连道三声“好”:“是了,我这样的女人最是腌臜下贱,不配你周承景喊一声太太。你还站这干什么,还不速速离开?免得我又弄脏了你!”
承景连忙追上话:“你要想干净,也有法子,那就赶紧离开他,离了周府。”
蕙卿转过身,正色道:“承景,倘若你嫌我们脏,早晚你都可以搬出去,周家不会短了你,你也不用日日见到我。但是,我不会走。他是我夫君,我怀了他的孩子,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所以,我不走,听明白了吗?”
第36章 承景(营养液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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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天杭回京都,蕙卿与承景再没说过一句话。周庭风往金陵等地巡盐,一去少说四五月光景。
从前蕙卿暗暗打造的“景福院班子”,自她失势便如雨打浮萍,四散零落。如今张太太、柳姨娘接连身死,她带着孩子入住体顺堂,那些人又纷纷聚拢回来。蕙卿摆出一副宽宏心胸,并不计较前嫌,反将些要紧差事委派给他们。这些人担着小心,唯恐她秋后算账,无不兢兢业业,竭力图报。
回京后一个月,便是太子生辰宴。
有着周庭风的打点,蕙卿在寿宴前,便与赵良娣的父母赵侍郎夫妇有过往来。寿宴当日,蕙卿经侍郎夫妇引见,重新见着了赵良娣。二人看着对方隆起的孕肚,一时感慨万千。
席间,赵良娣特特邀蕙卿同席,两个身怀六甲的孕妇坐在一处,惹得满堂目光暗投。在座的夫人太太们此前并不知道周仆射府的陈蕙卿所系何人,四下里打听,方知她竟是周庭风兼祧两房的新主母。有迎上去堆笑奉承的,也有心里嘀咕她底细、刺探周府后宅,却不敢摆在面儿上的,因蕙卿身旁便是赵良娣。
宴罢听戏,蕙卿听不惯,赵良娣也道无趣,二人便携了手往园子里逛。
一路行来,身侧,赵良娣言笑晏晏;身后,七八个宫女低眉顺眼,鸦雀无声。
蕙卿体会到一种怪异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心底那颗黑漆漆的窟窿,又在勃然跳动了。如今的她,有了身份,有了体面,有了孩子,有了丈夫,是安稳的、向上的、丰润的生活,沉甸甸的,就像握在怀里的暖炉,有温热的实感。可蕙卿又想,暖炉烘久了,衣裳底下便会闷出一身黏腻的汗,那种热是有点儿迫人的,让人想悄悄松一松领口,透一口凉气,就像……
就像承景。
她又想到了承景控诉她的那些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蕙卿,你怎么不说话?”赵良娣蹙了细眉。
蕙卿忙笑道:“我在听良娣讲话。”
赵良娣便笑:“我知道,你头一次来,不习惯这样的场合。日后多出来走动走动,便好了。”她转过身,当先那宫女立时将呈了御贡荔枝鲜的金盘奉上。赵良娣剥了一颗,递给蕙卿:“横竖我在宫里烦闷,你又有了身孕,我们两个多说说话,才是正理。今天人太多,下回我引你去娘娘跟前坐坐。”
蕙卿挽起笑:“多谢良娣。”
赵良娣又道:“可惜今天戏班子的戏,都无聊得很。到底是殿下寿宴,点几出应景的大戏,做做样子,看着热闹,却没滋味。”
蕙卿慢慢思忖:“良娣喜欢听戏呢?”
“谈不上喜不喜欢,不过是没什么别的消遣罢了。”她牵着蕙卿往前走,“戏文中见众生,聊以解闷。”
蕙卿抿唇道:“我倒有个消闲的法子。”
赵良娣挑眉:“什么?”
蕙卿道:“我出身寒微,幼时最爱听乡野说书人讲故事,都是天底下独一份的,保管良娣一个都没有听过。不怕良娣笑话,我原也是个爱说笑的,仆射大人还笑我是个破落户。只是可惜这些年再没遇见那样的说书先生,再没听过那样精绝的故事,我身边也没什么人听我讲,也就仆射大人看我憋得可怜,偶尔怜惜我,听我讲一讲罢了。”
赵良娣已来了兴致:““何等好故事?你既这般说,必是有趣的,快讲来与我品鉴品鉴。”
蕙卿四处打量一圈,方指着前头的一间小小抱厦厅:“天热,去那抱厦厅里,沏杯茶品着听故事,才有滋味。”
赵良娣笑道:“这是正理。”赵良娣称是,一时吩咐宫女布置。二人赏玩片刻,方往抱厦去了。
彼时桌椅皆已调停妥当,案上亦摆了酸梅汤并几碟糕点。
赵良娣指那酸梅汤道:“娘娘说酸儿辣女,我自有孕来,确实常爱吃点酸的。蕙卿,你呢?你多吃些辣罢,届时你生了姑娘,我生个儿子,从小订个娃娃亲,岂不美满?”
蕙卿含笑:“为良娣这句话,我今日起可要日日吃辣了。”蕙卿见赵良娣秉性随和,不摆架子,心下暗暗掂量该讲何故事。
在最初,她给文训讲故事,是有什么讲什么,想到什么讲什么,并不计后果。后来遇见周庭风,为了讨好他,她不得不将故事改编得更符合他的喜好。再是承景,他心地纯善,蕙卿亦作改动,生怕误了他的成长。如今是赵良娣,尽管赵良娣随时大方,但她到底是皇室中人,周遭耳目众多,蕙卿不敢造次,默默将心中所想润色修饰,又要了笔墨纸砚,略略记录改编要点。
待一切安排妥帖,赵良娣歪在湘妃榻,宫女在一旁轻摇羽扇。
蕙卿也开了口:“大凡世上腰缠万贯的独身公子哥儿,哪个不巴望讨一房贤淑太太?这本是天地之常理。”
赵良娣先笑了:“此话有理。”
蕙卿便继续下去。
《傲慢与偏见》的故事,她高中阶段读过很多遍,如今虽很模糊,但好歹尚记得故事的脉络和经典桥段。嫁娶情爱,蕙卿想这应是赵良娣爱听的。
故事很长,兼之蕙卿有意控制节奏,不愿一次性讲完,因而两个孕妇,一个讲,一个听,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宫女来提醒时辰,赵良娣才恍然惊觉,拉着蕙卿的手道:“故事未完,可时辰却到了。蕙卿,你往后定要常来,把这故事讲完,把其他的故事也一个个说与我听。我在宫里,见的听的都拘着,闷也要闷死了。”
蕙卿笑着应下,又说了几句体贴的话,方告退出来。
回府的马车上,疲倦如潮水般涌来。蕙卿靠在软枕上,阖目养神。到此刻,她觉着自己又有些明白周庭风的深意了。他早就知道她会讲故事,因而鼓励她接触赵良娣、接触东宫,就是要她以这本事结一份人情罢?今日看似顺利,赵良娣的青睐是实实在在的。可是她的青睐与善意里,有多少是冲着她陈蕙卿这个人和她的故事,有多少是冲着周庭风,又有多少,是深宫妇人漫长寂寥里,随手抓住的一点点新鲜乐趣?
也许都有。
蕙卿发现自己早已熟练于这种真心与假意的拼合。她自己仿佛就是她口中的故事,不,她是无数故事的合集,面对不同的人,便抽出不同的版本。而最初的、最完整的那个“陈蕙卿”,倒像褪下的一层画皮,被她苍白地遗落在某处,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模样了。
她慢慢睁眼,看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在颠簸的马车中一晃一晃的。她想到了“物尽其用”四个字,她想到了最初她求周庭风帮她,她跪在地上说:“我很有用……”
她确实有用,能满足他的欲望,能为他生孩子,能帮他打理家业,能为他攀附宫闱……
蕙卿蓦地感到指尖发紧,她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她自己也忘了。她未必不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未必没被他稳稳握在掌中,需要时便轻轻一攥,释出水,滋润他需要的田地。水被挤干了,海绵还是那块海绵,更轻、更薄,纹理里都透着被使用过的、顺从的褶皱。
可她除了做这块海绵,还能干什么?她试过自力更生,却过不下那样穷苦日子,没有生产力,她只能做一块海绵。
马车猝然停下,蕙卿差点磕在车壁上。赶车的小厮检查完毕,道是车轮坏了。蕙卿让他回府重新赶一辆来,自己则与茹儿、蕊儿坐在车厢内等他。
未久,大道尽头扬起尘土,周府的青帷马车远远儿地破尘而来。马车靠近,才见车上的人不是原先的小厮,而是周承景。
他翻身跳下来,眸光淡淡,望着车厢内的蕙卿,这是数月来他头一遭与蕙卿讲话:“我送太太回去。车厢太小,茹儿、蕊儿,你们留下看着旧车,等印儿来接你们。”
蕙卿愣住,挑着车帘问:“印儿呢?”
“他回府路上碰见我,我让他先回去找他师傅来,把车修了,才好赶回去。我想着太太在这干等,人来人往的不成体统,横竖我也要回府,便来接太太先回。”他又添补道,“我的马车太小,只够接太太回去的。”
蕙卿本想拒绝,但又念及自己与承景冷战数月,好不容易这孩子先低头示好,也便点头称是。
车厢内摆着几个包袱,挨挨挤挤的,还有几沓承景写的策论。蕙卿垂眸读了几段,心中暗赞承景之眼界卓识,说道:“景哥儿何时下场应试?”
承景手持缰绳:“明年。因母亲和娘的事,还得守一年孝才能去考。”
蕙卿听了,心底有些酸,只应了一声“好”。
承景抿唇坐在车板,那软帘一下一下地拂着他的背,姐姐就隔在软帘后。从前在天杭,他与姐姐出门踏青,也是这样。他赶车的技术,就是那会儿学的。那会子赶车无聊,他就缠姐姐讲故事。
第一回 的鲛人公主被他改了结局,往后姐姐的每一个故事都是向上、向善的,少见杀戮,少见不义,少见肮脏、颓废、背叛、丑陋、苦难、死亡。他知道,这是姐姐待他的心意。可这样的姐姐,为何成了如今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