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节省。”
茹儿道:“是他孙女小玉儿娘胎里不足,常年用药,钱都花在这头了。这不,小玉儿前儿又病了,活计也做不了,又要一大笔费用,也没办法。”
蕙卿默然良久。因为她,太多人、太多家庭改变原先的轨迹。如果没有她,这些人是否会沿着原本的命途走下去?如果她没有跟周庭风在一起,如果她跟李夫人回天杭,如果她安心跟文训做一辈子的夫妻……
“少奶奶?”茹儿轻声唤她。
蕙卿茫然回过神,忙让茹儿按旧例封了三十两银子,自己又“开恩体恤”拿出二十两,一并交给林家人。
回得体顺堂,周庭风正坐在书案后写信。张太太过世,许多旧友未能亲至,书信却陆续到来。人不来、信也不至的,便是从此断了往来,日后官场相见,只作陌路。也有从前不相熟的,此番特意前来或致信慰问,背后深意,皆需他细细分辨。一场吊唁,底下也是暗流涌动。
蕙卿坐在下首,将承景的事简单带过,又将承敏携郑姑爷归府、她如何安置一一禀明。
承敏、承景姐弟俩,如今是他唯二的血脉亲人。他再怎么看重陈蕙卿,也越不过敏、景二人。
周庭风搁下笔:“很好。日后你是这宅子的主母,敏敏和景哥儿都需你帮忙看顾着。”
蕙卿想到承景方才的话,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她挽起笑,暗暗试探:“哪是主母,不过是帮忙管家的。”
周庭风挑眉看她,默了片刻,方道:“等扶棺回天杭安葬,我打算请族老过来,把你我的事定下。”
“怎么定?”
“兼祧。其实就是娶你了。”
她继续咬牙试探:“我还以为你会另娶。”
“我如今倒有些怕那些高门了。”
“是了,我们陈家好拿捏。”
他笑着:“这话有误。你早不跟你父母往来了,哪有陈家需要拿捏?”
蕙卿脸上的笑立时僵了。
周庭风弯了唇瓣,朝她招手:“来。”
蕙卿起身走近,被他揽着坐在膝上。他抚着蕙卿的肚腹,轻声:“我是觉着这样很好。我不必应付你父母,你也没有翁姑需要侍奉,各得自在,不好吗?”
“……很好。”
他看她不再言语,便把目光放在她的小腹:“怎么一点看不出来这孩子?”
“才三个月,还没显怀,哪里就看得出来?”
周庭风笑开:“上次冬猎你见着的赵良娣,她比你早一个多月怀上,据说腰腹已胖了一大圈。”
蕙卿慢慢摩着他的衣纹,不由想起那会儿自己的风光。她怅声道:“上次见已是好几个月前了。”
他指尖按着一张帖子,推到蕙卿跟前:“那就见一见。”
是东宫的帖子,八月份太子寿宴,礼部提前三个月便开始筹办。蕙卿一惊,旋即转过脸儿望他:“我去东宫?”
“啊。”他靠在椅背,饧着眼,懒洋洋地笑,“是啊。”
“这不得有诰命的夫人才行吗?而况,我是兼祧的,也可以么……”
他屈指为枕:“去了东宫这场宴,日后京都大大小小的宴席,有的是人请你,没人在意你是不是兼祧。蕙卿,你不是喜欢热闹吗?”
蕙卿仍有些踌躇:“若太子殿下介意我……”
周庭风轻轻一笑:“你怎么知道他会介意?”他扣住她的腰,“过来,我与你说个秘密。”
蕙卿便将耳朵凑上去。
他的声气喷在她的耳廓:“赵良娣啊,原是太子妃娘娘的侄女,她们姑侄俩年纪相差不过六岁,从小一起长大的。怕乱了辈分,对外才说赵良娣是娘娘的堂妹。”
蕙卿双眼渐渐瞪圆。
周庭风扬声唤:“代双。”
未久,代双垂首步入,将一方漆盘放在书案上。盘中信件叠放齐整。周庭风撑着额角,缓声道:“这里有些是绣贞从前与各府女眷的来往书信,有些是我需打点的人家。”他随意取过几封,递给蕙卿,“各府女眷间往来的寻常问候、人情托请、官场动向,从前都是绣贞过问的,以后,便是你的功课了。”
蕙卿垂眸翻看了几封,她恍惚觉得这些信隐隐约约织就了一张网,网丝纤细却切切关联着内外,周庭风深切依赖的一张网。如今,这张网交到她陈蕙卿手上。她有些紧张,因她从来不曾做过这些。可她又有些兴奋,因为如今他将这些事托付给她,她真正开始有自己的话语权,哪怕这权力是他赏的,哪怕她还是越不过他,但在这府中,除了他之外,她已足够凌驾于其他人之上。
“你聪明,识得字,也懂人情。”他靠回椅背,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含着笑意将她脸上、眸中抑制不住的野心热望看了个饱,“往后这些人家,红白喜事、年节来往,你需留心。该回礼的回礼,该疏远的,也得慢慢淡去。蕙卿——”他顿了顿,“我全交给你了。”
“我明白。”蕙卿立时追上话。她捏着信纸边缘:“可是,太太毕竟是张家的千金小姐,而我……”
他轻轻笑了一声:“高门有高门的麻烦,牵扯多,顾忌也多。”他拍了拍蕙卿的背,“好了,我去看看景哥儿。这些你慢慢看,有不明白的,问我也可,问代双他们也可。”
蕙卿忙从他身上下来,立在桌边看他阔步出去。
他顿住脚步:“才刚你说,景哥儿伤心愤懑。他今日是不是在你跟前闹了一场?”
蕙卿踌躇:“也不算是闹。”
“他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无非是些孩子气的话。”蕙卿低下头,只道,“小孩子想阿娘了,过几日便好了。”
周庭风捻着指腹:“他快十七了,是可娶亲的年纪,哪算得小孩子?你不必替他遮掩。他娘刚去,心里有怨气有难受是真。但有些界限,需得让他明白。”他看向蕙卿,“如今你是他长辈,又掌着家,做得太过火该管教时不必顾忌我。”
蕙卿应了他:“不会的,承景一向乖顺。”
等屋内只剩她一个,蕙卿方坐在紫檀扶手椅上,面对着小山堆似的信件,慢慢陷入沉思。张太太身后有张家,做这些事得心应手,但也有桎梏,不仅要考虑周家,还要考虑张家。周庭风言下之意,她陈蕙卿无娘家可倚,无旧族牵连,反倒干净,可全心全意为他。或许在他眼中,她出身低微,尽可拿捏。哪怕日后他身边有了别的女人,抑或是别的对不起她的事,陈道源夫妇和陈瑛也决计做不到像沈老夫人和张舅爷那样,把和离书与弹劾奏折甩到他面前,跟他当面锣对面鼓地打擂台。
她只有她自己。
也幸好,她还有她自己。
蕙卿轻轻一笑,从容地扭腕研墨,拿周庭风惯用的狼毫,蘸饱墨汁。
她想到那日慎明堂对簿公堂时,张家人拿那两张轻飘飘的纸要挟周庭风;她想到柳姨娘在祠堂对周庭风破口大骂。或许是这些,让周庭风在最后一刻彻底放弃了她们。
但她们会永远警醒着蕙卿,警醒着她,也许在未来某一天,他会像抛弃张太太和柳姨娘那样抛弃她,警醒着她如何在那天来临之前攫取权力,又如何全身而退。
第35章 兼祧
=====================
七月中旬,周庭风携蕙卿与承景扶棺南归。承敏因月份渐大,行动不便,兼之郑家来信催促,只得与郑姑爷先回了洛阳。
一路车马劳顿,暑气蒸腾。待张太太与柳姨娘相继落葬,已是七月底。丧仪既毕,周庭风并未多作耽搁,于下葬后的第七日,便请来了周氏一族中几位颇有声望的耆老,齐聚祖祠,商议兼祧之事。
这一日清晨,蕙卿起得格外早,甚至天光还未亮,距离祠堂议兼祧尚有两个时辰。
茹儿伺候她梳洗时,特特用了心。墨发绾作圆髻,簪了一支素银嵌白玉的如意簪,并两朵小小的绒花。她站在落地镜前,看镜中的自己身上套件秋香绿的素罗衫子,下头系着月白色百花飞蝶裙,不觉有些恍惚。
现在的陈蕙卿,二十一岁,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年,死了丈夫婆母,却已怀孕四个月。孩子的父亲就站在身后,与她一同挤在这面镜子中。
周庭风将手按在她的肩:“待会儿,我来应付他们便是了。”他的手缓缓滑落,落在她的腰间。
因月份渐渐大了,那肚腹已掩不住,微微隆起。
“那我呢?”
“你只需站在那儿,挺着肚子,让他们好好瞧一瞧我们的骨肉。”
蕙卿噗嗤一笑,偏过脸看向挨在她颈边的他。
他亦在看她。
四目相接,他们望进彼此眼底。二人默了一瞬,而后勾头吻在一处。
他把她往镜子上推,很快,蕙卿的背抵在镜面。他才刚梳洗完毕,尚未更衣。薄薄的寝衣后,便是筋脉喷张的肌肉,散着热气裹住她。
距离议事尚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半个月前郎中告诉他们,可以进行少量且不激烈的同房,他们默契地对此事保持缄默。
但今天议事前的这一个多时辰,是绝佳的时机。周庭风对此有股隐秘的兴奋,当蕙卿坐到他腰腹上时,他觉到这是对那牌位如山的祠堂、对那些腐朽衰老却在宗法上压他一头的耆老们的一种反叛。
待诸事完毕,二人并肩躺在一处,身上汗津津的。周庭风攥紧蕙卿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他想到方才蕙卿故意吊着他,故意慢搭搭地磨,故意贴在他耳边说他爱听的话。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办法离开蕙卿,没办法不爱蕙卿。
没道理不爱她的,没道理不用力去爱她的。
他沉声:“蕙卿。”
蕙卿正阖目歇着,懒洋洋应他:“嗯……”
他侧身支头,黑瞋瞋的一双眼钉死了蕙卿。
蕙卿觉到自己脸上黏了道目光,睁开眼:“怎么了?”
“没什么。”他哑着嗓子。
蕙卿抿着嘴儿笑:“没什么你这样看我呢?”她抬起手,抚着他的脸。他脸上还有些汗。她拍了拍,嫌道:“汗呢。”
“你没有?”他勾唇笑。
“都是蹭的你的。”
周庭风朗声笑着,抄起蕙卿腿弯,将她打横抱起来。他笑:“我来伺候夫人沐浴,如何?”
半晌后,二人才穿戴齐整,相偕往祠堂去,面上各晕了一层浅薄的绯红。
周庭风正垂眸含笑与蕙卿说话,蓦地,面前立定一人,沉着脸与他们拱手作揖:“见过父亲。”
周庭风见是承景:“以后唤蕙卿太太便是,这是礼数。”
承景咬唇不说话。
蕙卿便笑:“小孩子一时拗不过来也是有的,称呼而已,咱们何必拘他。”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十六了。”
周庭风上下扫了他一眼,冷声道:“哦,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十六了,见了长辈便是这般礼数?”
蕙卿扯他袖子:“承景最是孝顺,昨儿你还夸,怎的今日一见竟又成了乌眼鸡?好了,快走,别误了祠堂那头。”
承景却嘟囔:“我爹骂我,要你管。”
周庭风眉眼一沉,蕙卿忙牵住他手,硬拉着他往祠堂去。
周庭风虽走出一段路,口中仍道:“这孩子如今愈发地牛心古怪了,从前在天杭,他不是最喜欢你的吗?咱们的事,他不也早就知道?怎么如今接受不了了?”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占了他母亲的位置,他心里能痛快?而况他如今正是闹别扭耍脾气的年纪,又不是从前那小孩子模样,整天就知道吃枣泥核桃糕、斗蛐蛐的。再过一两年,他都能娶亲了,哪跟从前一样?”
周庭风蹙眉:“他这样,我如何放心让你跟他一道回天杭。不若你同我一起去金陵。”
原来周庭风这厢送葬完毕,便要往姑苏、金陵等地巡盐,而蕙卿与承景则结伴回京都。
“你要这样安排,就是明摆着不信任他,不把他当家人看,他更要厌我,更觉得我是那等花言巧语的继母了。承景是极乖顺的,心地又善,他能有什么坏心眼儿?我看你是对他太严厉了。日子久了,他自会好转的,何必多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