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院子紧赶慢赶,却也要两个月才完工。
说是小院子,房屋都不大,但不会有茅屋那种分分钟被雪压塌的脆弱感。
三排青砖瓦房,最前面四开间,后面两进就是三开间,两侧用耳房连接起来,这样房子多,也不会浪费砖头垒院墙。
每一个排布都有智慧,宋眠看得叹为观止。
院中还用青石板铺上一条羊肠小道,这样下雨也不会弄脏鞋袜。
院里还移栽了好多果树,像是桃、石榴、柿子、葡萄这样家常吃的,都种的有。
门口还种了一棵花椒树,从邻居家移植过来的。
这样家常的小调料,顺手就摘了,多好。
宋赴雪亲自去镇上买了红纸,在上面题字,贴在大门两侧。
“杏树坛边渔父,桃花源里人家。”
宋眠盯着那笔走龙蛇的字体,磅礴的气势,却被压成淡泊的田园之乐。
她笑了笑,温和道:“爹,你写的一手好字。”
先夸为敬。
宋赴雪骄矜一笑:“当初也是天大寒、砚冰坚时,废了功夫练出来的。”
所谓状元之才,背后付出许多,都淹没在你有天分里。
父亲待他们极为严厉,旁人做出一分好,他们要做十分好。
儿时也曾羡慕别人玩木剑、过家家,可长大后,他不管什么都信手拈来,琴棋书画亦有涉猎,旁人多有不及。
他才知道父亲的用心良苦。
那些严厉的背后,是一本本自编的启蒙书,画着插画,娓娓道来,妙趣横生。
宋赴雪又想起来他娘,一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平日里对他们极为疼宠,十分看不得他父亲的严厉。
然后他娘选择——闭上眼睛。
只要不看,就不会再心疼了,徒留他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宋赴雪想着原先府邸里发生的事儿,笑弯了眼睛。
如今,他也独当一面了。
再想起从前,只有惆怅和惘然。
深秋的清晨,薄雾弥漫,空气终于见了些许湿润,闻起来极为清爽。
他眼神中的怀念一闪而过,却更加庆幸,洪波激浪之下,他们都还好好的或者,没有出现其他问题,就已经很幸运了。
“这暖房酒,就吃杀猪菜吧?”宋赴雪兴致勃勃。
用自己双手创造出来的快乐,那种满足感,无以言说。
在村落里,你弄那些极精致的菜品,定然不如一盆冒尖的炖肉。
他如今也吃到了其中乐趣。
宋枕戈立马大笑着回:“去买头猪!请人来杀!再打酒来喝!”
他们家出事,宋家村的村人并没有落井下石,虽然大多数人没有多热情,但他们还是觉得很幸运。
好好热闹热闹,也算是去去晦气,他家今年撞了周齐和顺德帝这俩瘟神,属实可怜。
“我去请屠户来,这做饭请谁啊?”
他家天天在屠户家订那么多肉,已经算是固定收入的老客户,自然有几分面子情。
但谁能做杀猪菜,他们真没这个人脉。
宋赴雪看向一旁在围观的赵菊芳,她做做寻常的饭菜还行,杀猪菜她不会,但是赵菊芳人脉广,知道的多,定然能推荐。
“就请宋十二家的,她原先在镇上当厨娘。”
她一提,周围人不住点头,很是赞同,说她做杀猪菜很好吃,十里八村都爱请她。
宋赴雪自然没什么意见了。
众人说好,那就是真的好。
他笑着道:“那我就请去请人,还要劳烦赵婶子带路。”
请人来帮忙比较简单,像这种热闹事,村里人能帮衬一二,都不会拒绝。
买猪更简单了,宋屠户甚至能自带猪过来。
他那多的是资源。
宋赴雪第一天就把杀猪菜的事儿给定了。
宋眠看着他忙忙碌碌,刚穿越来时那种濒临崩溃的情绪已经没有了。
为了支撑起家,而把所有情绪都压抑在眼底,她每次都觉得心惊。
很快,就到了暖房酒这天。
宋家来的人很多,先是左右邻居,再是他招收的学童家人,再就是不远不近的亲人。
原本的亲友,倒是没喊人来。
说到底,他们是罪臣,以前的亲友多位高权重,目前不适合接触。
就这也热热闹闹的十来桌。
“这青砖瓦房就是气派!”
“是呀,他家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有了房子,就有了根,往后家里的地再种起来,他们又会做馅饼,真是赚不完的钱!”
“是啊,连带着老宋头家都富裕起来。”
“嘻嘻你羡慕啊?”
“你不羡慕?”
“那倒是也羡慕,谁不想过好日子?现在族学没了,倒是多了许多花钱的地方。”
“哎。”
“宋大人那样好的官……”
“喝酒喝酒。”
“哎,喝酒喝酒。”
众人对新房议论纷纷,总归羡慕居多,这设计就和农家不一样,不实用的设施有很多,但总体看起来非常雅致。
分明也没什么出格的东西,但瞧着就是不一样。
宋眠在调料里加了滴灵泉水,让大家吃的更加尽兴些。
她帮忙王婶子打下手,还趁机偷师,看她做菜的一些细节,让自己做饭更好吃一点。
她炒菜都是跟着高秀学的,基本炒素菜就是大火杀青、放调料加水焖,然后炒肉类食物就是先煎至两面金黄,再放大料、调料,然后加水焖。
虽然有灵泉水在,不管她怎么做都好吃,但还是想学学正规做法。
宋眠乖巧,嘴又甜,哄得王婶子乐呵呵道:“听说你在镇上卖馅饼,我那时候在镇上,是做厨娘,谁家要请人了,就去我家找我,你别说,生意可好了。”
她人踏实利索,也不爱贪小便宜。
为人又热情赤诚,自然都愿意跟她打交道。
王婶子知道自己的优点,她这人心软耳根子软,很多人都喜欢她身上这份善。
她就一味的发扬光大,愈发招人喜欢。
如果有人欺负她,她也不恼,下回不理她就是了,只要维持住客户就成。
宋眠笑:“我在赵记布庄隔壁卖馅饼,有机会你尝尝,之前在梧桐树下,以前树荫很凉快,昨天我看了一眼,好像树叶黄了,也落了。”
“那棵梧桐树我知道,我在镇上的时候,还是锨把粗细呢,现在已经跟木桶那么粗,长成大树了。”王婶子回。
“王奶奶,你做饭真香啊。”宋眠笑着夸。
怪不得都推荐她,做饭确实有一手,干净又利索,整个人的气场也很柔和。
“你家这煤炉也是方便。”王婶子看了又看,不用烧火,想控制火候了,就开关风门的挡片就好。
“这煤炉在镇上买的,很便宜的,也在赵记布庄隔壁,你遇见了可以问问呢。”宋眠顺嘴就打个小广告。
她没说自家掺和的事儿,光卖馅饼就足够让人眼红了,再加一个煤炉,未必是好事。
现在家底薄,能藏就藏。
熟人面前要藏富!
现在卖得还挺好,她已经不愁销路了,这东西还有滞后性,要口耳相传才卖得更好,等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回来,就知道这煤炉的好了。
“那我去镇上也买一个,冬天还要起床做饭,那天太冷了,手冻得都快伸不出来了。”
王奶奶揣着手,想想下雪的冬日都觉得害怕。
“那手肿的跟萝卜一样,永远好不了。”王奶奶叹气,但是没办法,一家的饭总得有人做,一家的衣服总得有人洗。
整天凉的跟石头蛋子一样,实在难绷。
宋眠闻言,也跟着叹气:“我夏天去卖馅饼,那太阳都要把人晒化了。”
她有灵泉水在,有不舒服的地方,直接喝灵泉水就好,却还是觉得晒的难受。
说好的小冰河时期,她以为夏季会比较凉爽。
原来是极端天气啊。
夏天更热,冬天更冷,主打一个弄死去球。
宋眠提起来就生气。
“确实,你夏天还能顶着艳阳天去做生意,真是个好孩子。”王奶奶笑着道。
两人聊着天,宋眠看着王奶奶利索的炒菜,不由得惊叹,她真是厉害,那胳膊很有劲,这么大锅,都能挥舞起来。
“你喜欢什么辣度?”
“微辣就行。”
沾点辣味,提鲜就好,这样吃起来就很香了。
真的做成很辣,反而不太喜欢。
“那就做成微辣。”王奶奶笑得格外慈爱。
“上菜了!”她喊了一声。
一个炖肉就上了十六个盘子,她喊完,宋小树就拿着托盘过来上菜。
“给你留了一小碗,虽然要干活,但你也要跟着吃饱饱。”王奶奶温和道。
宋眠接过小碗,尝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
“确实好香啊,王奶奶你厨艺真好。”她都心动了,等明年,皇帝不盯着他们家了,她就把她请过来当厨子。
现在暂时不敢。
“你喜欢就多吃点。”
正忙着,文兰也过来帮忙,把煤炉都点上,一个烧茶,一个炒菜,一个做饭,就这还有些用不过来。
索性把邻居家的煤炉也拎过来使,先借用借用,这才勉强铺陈开。
有文兰帮忙,宋眠就去一旁吃菜,她盯着外面,宋赴雪在人群中来回穿梭,言笑晏晏,和农人相谈甚欢。
他倒是拿得起又放得下。
十分难得。
宋眠正在出神,就见谢逐玉骑着马,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宋小二!你竟然不跟我说!”
她瞬间捧起碗,赶紧多吃两口,等着看戏。
谢逐玉生得俊美,锦衣蹀躞,眉眼间自有一股风流气度,真是令小院生辉。
他大踏步走过来,将手中镶着宝石的佩剑往桌上一拍。
众人不知他是来寻仇,还是来上礼,都有些戒备地看着他。
对于贵人,众人有种天然的敬畏,但凡对方心情不好,他们将毫无反手之力。
宋赴雪见动静不对,就对上他的背影,先是看到一团绣着云纹的火色云锦,再看他头上张扬的错金冠,一眼就瞧出来了。
“逐玉。”他上前打招呼。
谢逐玉斜着眼睛看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
他还生气呢。
谁让对方这样大的事,都没有跟他说一声,真是不拿他谢逐玉当兄弟。
他知道是不想拖累于他,才这样。
他眼尾上挑,看人的时候,自带睥睨。
但宋赴雪知道他,闻言更是笑着拍拍他的肩,回头喊:“眠眠,给你逐玉叔炒俩小菜!”
谢逐玉想想宋眠做饭的滋味,一肚子火气,瞬间就破了大洞,悄无声息地没了。
“啧,我是看在眠眠的面子上,要不然非跟你打一架,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他嗤笑。
论打架,十个宋赴雪也比不过一个自幼苦练武术的谢逐玉。
一个自小在书本里泡大,一个自幼习武。
宋赴雪闻言心中一动,若是几个孩子能跟着学学武术,也省得未来天下乱起来,没有什么自保的能力。
特别是天下大旱已两年,若再有一年,定流民四起。
他在乡下,更了解乡下的政策,粮食减产至此,竟然大肆增加赋税,对百姓极为不友好。
若明年再旱,这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之下,定然出岔子。
寻常百姓,面对天灾人祸时,并没有多少抵挡能力。
他心中闪过许多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请了族里读过书的年轻人来陪着谢逐玉。
“贵客,请上座。”宋赴雪笑着打趣。
谢逐玉瞥他一眼,大马金刀地坐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见两人较量过,宋眠就把烧水的陶锅提下来,铁锅被占着,她想了想,把鏊子拎出来炒菜,能煎能炒,用处很大。
而谢逐玉被围着喝酒,一时间,倒也顾不上捉自家好兄弟。
片刻后,宋眠端着自己炒的菜上前,柔和道:“逐玉叔叔,你还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做。”
谢逐玉连忙摇头:“不用了,你快歇着,整日里围着灶屋打转做什么?没钱花我再给你,你叔有的是钱,就是不能给你爹花。”
宋枕戈:……
他在一旁赔罪,听见埋汰亲哥,也不敢反驳。
心里默念,骂完他哥,对他态度好点就成。
宋赴雪路过,听见他这么说,顿时黑线,把手里的酒坛一收,冷笑道:“这是眠眠酿的酒,看来你也是不想喝。”
谢逐玉:……
怎么刚好被他逮住了。
宋眠抿嘴笑起来,把她爹手里的酒坛拿过来,放在谢逐玉跟前,笑着道:“这酿酒的法子,还是幼年时逐玉叔教给我的,他最应该喝。”
谢逐玉冲着宋赴雪露出个挑衅的眼神,哼笑:“哼,眠眠是个好孩子,不像你,没良心。”
两人斗了几句嘴,宋赴雪又要去招待别人。
宋眠没忍住笑,他俩真是掐都掐不明白,分明要闹脾气,偏偏又担心伤了对方。
这份情谊就让人心中感怀。
真好。
待酒席散去,赵菊芳带着一群妇人帮忙收拾东西,桌上没什么剩菜,只有许多碗碟,都是借四周乡亲们的,要尽快清洗干净送回去。
好在妇人做事最是麻利能干,很快就收拾好了。
临走前,还把地面给扫了,垃圾顺手给清了,可见对他们的生活能力极其不放心。
都收拾清白,一群人这才散了。
当小院安静下来,才听谢逐玉满脸凝重道:“首辅周齐派王允去镇守鞑靼,他……草包一个。”
宋赴雪猛然抬眸,急急地转了两圈,又问:“那兵部尚书,是谁?”
谢逐玉回:“刘景旭。”
刘景旭更是一言难尽,他一味的媚上,并无才干,但又一手察言观色拍马屁的功夫,有些位置适合他,唯独兵部不行。
“刘景旭,王允。”宋赴雪面色黑沉,他抹了把脸,摇头:“往后都缩着点,奸人当道,动辄要命。”
一个朝廷,从上头烂了,一时间并无要紧,毕竟天高皇帝远,未必能波及到。
但近来,贼老天也不做人,大旱大涝,夹击之下,怕是不好。
宋赴雪当即就愁眉不展。
宋眠听着话音,试探着道:“若不止要命,还是亡国之象呢?纵观史书,当皇帝无嗣,奸臣当道,天灾频频,那一个皇朝再好的命数,怕也是……”
她神色也有些复杂。
亡国。
最痛苦的人,就是百姓。
几人对视一眼,往门外看了看,谢逐玉压低声音道:“我近来打听,周齐正忙着各地寻找道士,说是顺德帝想要长生不老。”
这些要素加在一起,太有亡国的征兆了。
不问苍生问鬼神,可笑。
“我们在后山上藏点粮食吧。”宋眠想,她怎么没有空间呢,要是有空间,把所有物资往空间里一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看向宋赴雪犹豫的眼神,谢逐玉直接道:“你爹不管,叔给你藏!”
他的处境也没多好,但手里有钱有人,到底比宋家人行事方便些,再说藏粮,也是给谢家做准备。
宋眠嘿嘿一笑:“那谢谢逐玉叔。”
商定好细节,谢逐玉这才骑着马走了。
夕阳在他身前铺成一片彩色的光晕,宋眠就看着他骑马的剪影融入落日余晖。
“你逐玉叔,被迫纨绔啊。”宋赴雪想来,就觉得遗憾。
明明才干、武艺都出众,但只能收着,表现出一副纨绔恣意的样子。
宋眠轻嗯一声。
她也看出来谢逐玉的不同。
时代之下,确实是这样,当年的李白以诗仙之才,尚且叩不开权贵之门,几番挫折。
朝堂就是最大的肥肉,谁都想咬着不松嘴,自然对别人严加防范。
等忙完,这才有空打量新的小院。
青砖灰瓦,下面用石灰抹的白边防虫,到处都是新的,又是自己设计的,一切看着都顺眼。
新东西,原就有几分漂亮。
宋眠回自己屋子看了看,很漂亮的房间,给她打制的木床还有雕花、床幔,边上摆着妆奁,里面放着胭脂水粉和钗簪。
她挑眉。
这样好的成色,实在难得,在镇上买不到。
等她出去后,就问宋赴雪,这些簪钗是哪来的。
“你逐玉叔送来的,没事,他一顿饭钱罢了。”以这种方式散出去,也免得被周齐惦记。
宋眠有些感怀。
他们落难后,大半亲友再无丝毫联络,生怕沾染上,惹了上位者忌讳。
再加上他们落魄了,再无什么用处,旁人不愿意接触,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宋眠都理解,却显得谢逐玉这样,更加的情义深重。
“那我明日去镇上,多买些酒曲,再酿些酒,放着给逐玉叔喝。”她笑眯眯道。
宋赴雪:……
那他这个当爹的呢?
他下回见到谢逐玉,定要跟他打一架!
天气越发凉了,隔日一早,宋眠刚睡醒,就感受到寒意,她穿好衣裳起来,就见外面下着蒙蒙细雨。
她顿时面色一喜。
“下雨了,那庄稼有救了。”再旱下去,根都要干巴了。
然而——
她刚准备回去躺着睡个懒觉,雨就停了。
“贼老天!倒是下雨啊。”
宋眠又起床洗漱,地皮都没湿透,顿时有些失望。
下透墒四指才够使,这点雨水,还经不起一个晌午的日头晒。
“大伯娘。”她刚一去厨房,就见文兰正在忙,她每日沉默着,总是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
好像这样就能忘掉所有伤痛一样。
宋眠客客气气地打过招呼后,这才伸了个懒腰。
“房子大了,灶房也能转开身了。”她感叹。
文兰也笑着点头,原先的茅屋要弯着腰才好进,现在可以挺直腰杆进了。
“馅儿已经剁好了,就等着你拌了。”她犹豫片刻,装鸡蛋糕时,忍不住道:“要不,你在家歇着,读读书,绣绣花,这样的事,让我去做,你这马上到年岁说亲了,整日里在外面厮混,怕是名声不好听。”
文兰私心里,并不想去卖馅饼。
她是高门大户的千金闺阁出身,讲究脸面,把体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但想要生活下去,确实得赚钱,一直有进账才安心,坐吃山空是万万不可。
所以她强忍着心中不适。
古有卓文君当垆卖酒,真有她文兰上街摆摊。
再者,她实在舍不得宋眠一直做这些事,只能克服心理障碍。
谁知宋眠根本不在意。
“我家这情况,我成婚的事,怕是不必再提,我努力赚钱,把单身税交了,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她笑着道。
原身才十四。
这年纪说什么成婚,简直像是恐怖故事。
文兰纠结许久,见她不肯,就没再多说什么,她愧疚道:“原是我的责任,被你担去了。”
宋眠不想跟她掰扯这个。
她外表是十四岁,但内里已成年,不是天真小女孩,不需要别人拘在屋里疼爱。
和让权比,出门根本不算什么。
宋眠抿唇笑了笑,把肉馅儿搬上推车,拍拍陆晋书的肩膀,笑着道:“我们要走了,大伯娘,你做鸡蛋糕就挺好的,不用想太多,这个家没有你,也是转不动的。”
文兰嗯了一声。
“二丫,我走了。”宋眠打招呼。
孙二丫肚子越发大了,她最近没去镇上卖水煎包,怕被冲撞了,都是宋小树去的。
他一个没进过灶房的汉子,硬是学会了包小笼包和做水煎包。
大家在挣钱上,格外的一心。
宋小树推着推车,笑着道:“现在早上穿夹袄等冷,再过几天,怕是要穿小袄了。”
宋眠也跟着点头。
确实是这样。
时下根据天气不同,分为夹袄、小袄、大袄,夹袄就是两层单布合起来,小袄就是能穿在大袄里面,也能单穿,大袄很厚实,需要应对最冷的情况了。
“我都穿比甲了。”宋眠张开手转了一圈。
她身上的比甲是文兰给她做的,衣摆和衣襟还绣了漂亮的竹叶。
宋眠很喜欢。
几人慢慢走着,她还发现几个通勤搭子,都是这一块,这个点要去镇上的人。
虽然不认识,但遇见的次数多了,还是有几分面熟。
等到镇上,她就往赵记布庄的方向去,刚到,就见赵博生正趴在店铺二楼,眼巴巴地看着她来的方向。
宋眠挥了挥手。
“赵博生!”她笑着打招呼。
“宋兄!”赵博生也跟着愉快地挥挥手。
赵博生快速跑下楼,满脸兴奋地帮着往下搬东西,笑着道:“我跟你说,这几日我赚了有一两银子了!”
他乐呵呵道:“还有十两银子的订单,到时候约莫能有六两,你三两我三两。”
一说到分钱,他就高兴了。
宋眠也有些意外。
“刚开始就能卖这么好,你很棒了。”他笑着道。
赵博生喜滋滋道:“都是我爹的功劳,他很厉害了。”赵家在生意场上的人脉还不错。
现在卖煤炉,正好拿来用。
宋眠笑着道:“那应该给赵掌柜再分一两的介绍费,毕竟人家尽心了。”
赵博生不解:“他不缺这个钱。”
“不缺也得给,是小辈的一点心意。”宋眠意味深长道:“要想马儿跑,总得让马儿吃草。”
赵博生满怀疑惑,但他听话,当即就揣着馅饼回家,笑眯眯道:“我想着,爹近来为着煤炉的事,也辛苦了,等订单成了,给你一两的介绍费。”
“介绍费?”赵掌柜听到个稀罕名次,瞬间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孩子,那么见外干啥。”
话虽这么说,但他笑到合不拢嘴的样子,让赵博生明白,这事儿是对的。
他把馅饼摆到馍筐里,笑着道:“新鲜出炉的,吃吧。”
赵掌柜原就笑得开心,这下更是快活极了。
“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把宋公子的馅饼摊拉过来。”
他原先有些爱气喘,这人胖了,难免有各种毛病,但最近总觉得体力都好了许多,盘算许久,才觉得是馅饼的缘故。
他原先早上不爱吃东西,总觉得干巴,噎嗓子。
也就是馅饼太好吃了,才让他踏踏实实地吃饱。
而如今,他每天早上很期待地坐在餐桌前,就为了一口馅饼。
“不过整日里都是馅饼,要不让宋公子改个花样?”赵掌柜想,他这样嘴刁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赵博生:“你去说。”
赵掌柜:“你去说。”
两人都不去,担心让宋眠不高兴了。
谁知——
在赵博生期期艾艾地提了一句:“宋公子,能不能添点花样,我又想吃你做的,又觉得吃这么久馅饼,人都快变成馅饼了。”
“可以呀。”宋眠一口应下。
她想,确实该更新食谱了。
她卖馅饼也觉得有些卖腻了,就在琢磨,卖肉馅花卷,这种方法是她在短视频刷到的,她尝试过,很香,很好吃。
这两种肉馅一样,也不冲突。
省事又有花样。
先去朝前街买了蒸笼,蒸布,把东西准备好。
想了想,又去杂货铺买了沙漏,依靠手表习惯了,实在无法预估时间,这花卷在蒸笼里,又不像馅饼肉眼可见的熟了。
这才算完备了。
宋眠当即就开始试着做,先是发面,等成蜂窝状时,再揉成白白的大团子。
以前摆摊时,确实不方便更新菜单,但现在有小空间,可以存放东西,那做多样食物就方便多了。
做花卷比她想象中容易,特别是这个肉馅儿花卷,需要把肉馅露在外面,看着才吸引人。
做肉馅儿花卷需要起得更早了。
毕竟揉面需要时间,这醒面也需要时间。
宋眠早早起来,把醒发好的面团带到小铺,从木盆里抓出来,醒发好的面团白白胖胖,揉搓排气,揉成一个长条,再擀成薄片。
把剁好的肉馅儿铺在上面,抹平整了,宋眠想了想,又撒了些葱花、些许辣椒碎。
增添丰富的色彩,保管一看就口中津液横流。
再把面片卷起来,切成三指宽的段,一拉一扭,花卷就成了。
还有比较常规的做法,是把两个叠在一起,用筷子在中间一压,也成了。
宋眠上锅蒸的时候,心里有些忐忑,生怕蒸出来的花卷不好看。
好吃这方面,她是不担心的。
约摸着闻见香味,一盏茶的沙漏也漏完了,宋眠看向陆晋书:“关火再闷片刻,应该是熟了。”
陆晋书不懂,但他无条件听宋眠的话。
两人盯着蒸笼看,一边做馅饼。
当赵博生端着篮子过来,见了蒸笼就忍不住笑:“真的做了?”
他当即喜滋滋地想,还是他的话管用。
可见宋兄真拿他当兄弟。
“兄弟放心,就算有一天我为你两肋插刀也在所不惜!”赵博生挺直腰杆,骄傲极了。
宋眠看着他笑,也跟着笑。
他真是一个很好的男孩子。
“为好兄弟做点什么,完全不算什么。”宋眠笑着道:“吃口花卷,不用你两肋插刀。”
说着,她打开笼屉,往小竹篮里摆上十个花卷,又摆上十个馅饼。
主打一个满满登登。
赵博生唇角微弯,笑着跟她摆手:“那我回屋吃饭去了啊。”
时下来食客了,宋眠匆忙挥了下手,赶紧招待食客,还是熟悉的带娃妇人,她溜溜达达地走过来,笑着问:“很远就闻见香味了,不似馅饼,让我瞅瞅是啥。”
宋眠打开蒸笼,递给她一个,笑着道:“尝尝看。”
她是固定刷新的食客,很有些情分在,她自然愿意送她完整一个来尝。
妇人笑着推辞两句,这才接过,只一口下去,就忍不住眼睛亮了。
肉馅裹在外头,笔尖萦绕着肉香和麦香,但味蕾先碰到肉馅,最先把所有馋虫都满足了,再吃里面暄软的馒头,更是有种踏实的感觉。
“来十个,这个拿回家,我们晚上热热还能吃。”妇人毫不犹豫地下单。
甚至馅饼是刚做好最好吃,放凉就差了很多。
而花卷不一样,这东西跟包子馒头一样,自然也是刚做好最好吃,但热热再吃,也是风味犹存。
她一买,溜达过来的食客瞧见了,就要问好不好吃,妇人都说好吃。
宋眠也没吝啬,把花卷切成四牙,问了就给一瓣尝尝,就这样,四层的蒸笼,很快就卖完了。
比馅饼快多了!
她突然感受到乐趣了。
花卷多快啊,馅饼要一锅一锅的烙,但是花卷一次有四笼,可以卖很久了。
“花卷还有吗?”卖完后,还有人特意来问。
“没啦,今天第一天,所以备的少,明日多备些。”宋眠笑眯眯回。
来人有些遗憾地买了两个馅饼走。
陆晋书利索地用荷叶包好馅饼递过去。
“怎么不用桐油纸啊?”来人问。
宋眠笑着回:“荷叶干净又方便,多好呀,桐油纸到底不如荷叶天然养生。”
食客点头,想着她说的也对。
“那倒也是。”
“来十个馅饼。”又有人买。
宋眠和陆晋书好一通忙活,把备的食材全部卖完,她喝了灵泉水都觉得有些累了。
好在抱起沉甸甸的钱匣子后,整个人的心情是愉悦的。
她掂了掂重量,这才打开开始数钱,这是一项非常快乐的活动,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舒坦。
“好多钱。”
陆晋书也高兴。
卖馅饼、花卷、鸡蛋糕,店里已经有三种吃食了。
宋眠觉得很好,再多要忙不过来了。
这就是理想状态了。
“总共一千二百个铜板,今天上午赚了六百文!”宋眠乐呵呵道。
还有隔壁的煤炉店,她不用支应,就能赚钱,也是极好的。
宋眠数着钱,心中十分满足。
“喏,给你的零花钱。”她数出来十文,递给陆晋书。
“我不用。”他推了回来。“都给你保管,我不用钱。”
宋眠歪头看他,把钱放到他掌心,温和道:“不,你跟着忙前忙后,这赚的钱,就有你一份。”
陆晋书望着她真切的眼神,沉吟片刻,还是收下了。
他都存着,到时候给她花。
宋眠看着他弯唇一笑,清瘦白皙的小脸便生动许多,她皱眉:“吃胖点哦,瘦成啥了。”
陆晋书顿时有些紧张:“不好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