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各有各的智慧,你们真的很厉害。”
宋赴雪夸赞。
赵菊芳刚想笑,一想到要交那么多赋税,就忍不住叹气不已,她家原本好过些的日子,又要紧巴巴了。
这还是天子脚下,说起来也是半个京城人,向来比别人富裕些,不敢想那些偏僻地区,日子该多难熬。
宋眠看着他们一麻袋一麻袋的往外运豆子,这五升,原来是五升米,而不是五升豆。
一字之差,谬之千里。
那他们要多交一半的豆子,这实在是多!
盛夏大旱,粮食减产一半,再交完税,剩下的还不够自家吃的。
“这日子怎么过啊。”赵菊芳算完,也是愁眉不展。
她说着,就忍不住满脸感激地看向宋眠,低声道:“多亏你教二丫卖水煎包,要不然我家的日子哟,还真是不知道该咋过了。”
人多,吃得也多。
碰上灾年真是没法子。
宋眠温和一笑:“也是二丫争气,你们配合,一家子心齐,劲都往一处使。”
要不然他家人多,要是有人拖后腿,这买卖反而更难做。
说起这个,赵菊芳自豪地昂起头,乐呵呵道:“那可不,说起这个,我家都是好孩子。”
她笑完,又苦着脸开始数麻袋。
“哎,造孽哦,要交这么多税,还要撑到来年六月割麦才续上粮。”
宋赴雪也沉默了。
他一直以来的坚持,此刻摇摇欲坠。
那句问话,再次在心底响起。
“你到底是忠于这片土地上孕育的百姓,还是坐在龙椅上的九五至尊。”
他在心里想了想,双眸微阖。
他父亲……是忠于这片土地,忠于这片土地孕育的百姓吧。
宋赴雪苦笑,终究是父亲对了。
他错了。
人性……就是没有人性。
宋赴雪沉着脸,推着堆满麻袋的推车,汇聚在送粮车队里,听着大家沉重的呼吸声。
那些黝黑弯曲的脊背,和肩上搭着的一条泛黄破洞的麻巾,处处都透着局促,但送过去的麻袋,却是崭新的。
他满脸怅惘。
很快就到了镇上,一路上能碰到好多送粮队伍,大家如丧考妣,没有一个能笑得出来。
宋赴雪抿了抿嘴,看着宋志文弯着腰,脸上的褶皱笑到堆起来,和为首的衙役打招呼,生怕村民被为难。
要想为难村民,那实在太容易,说你的豆子不够干,让你回家晒去,或者说你家豆子不合格,要交新米上来,折腾不说,家里哪拿得出来新米。
再者,你就算把斗给填满了,多踢两脚,那缝隙松了,多出来的空间,就得你拿粮食填。
“老爷,瞧瞧我们这粮,小老儿看着晒的,干蹦蹦的。”
衙役认识他,以前宋家如日中天时,宋家村的人最好说话,让交就交,没有推诿的。
他也佩服宋首辅,见他们落魄了,也不曾为难。
等轮到宋赴雪来交粮,不等众人介绍,光是看他的气质,就知道他身份不一般。
“宋公子?”衙役客客气气地作揖。
宋赴雪有些意外,他不曾见过这些衙役,没想到他们认识他。
“这一袋你拿回去,够了。”
衙役很客气。
宋赴雪连忙作揖道谢:“有空光临寒舍喝茶。”
衙役点头:“宋公子客气。”
推着一袋粮回去,宋赴雪弯唇笑了笑,推着自己一麻袋的黄豆,又回家了。
不管高位怎么尸位素餐,在平静的生活中,总是有很多善心的人。
宋赴雪一路上心情都很好。
等回家后,见宋眠在练大字,就笑着道:“今天去交粮食,人家猜测我的身份,没多收我的一升。”
他素来含蓄,这会儿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宋眠看他高兴,也跟着笑了,她压低声音道:“那多好呀,说明祖父很得人心,他做的一切,没有错。就算顺德帝会遗忘祖父的功德,但史书工笔,后来人也会记得。”
这是真的。
历史上,对于宋准首辅有着绝高赞誉。
所有人都记得他的成就。
宋赴雪不知未来,他心中所有的忐忑不安,都需要现实经历的事情来抚平。
“嗯,后来人会记得。”
“人生太长了,未来一千年,两千年,肯定会发展出很多现在没有的东西,就像我们看秦朝历史一样。”
宋赴雪轻轻抚摸着书稿,声音温和。
“逐玉说得也对。”他神情复杂。
宋眠好奇地看着他:“谢小叔说了什么?”
“他……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宋眠:?
就算经过了系统教学,但儒家思想没有深入骨髓,再加上他家是武将,手里有兵,真被逼到山穷水尽,或许真的会反。
但新帝不姓谢啊。
她挠了挠头。
她确认自己的历史学得挺不错,应该是造反了,但没成功,被人截胡了,在历史造反史上,也是常有的事。
比如大梁朝太//祖,红巾军起义,娶了人家闺女,顺手接了人家势力,直接肥了一波。
“那我们要……”宋眠满脸神神秘秘,以手为刀,在脖子上比划。
宋赴雪黑线。
他有些虚弱地放下她的手,低声道:“还没到那一步呢。”
宋眠歪头:“哦。”
那挺让人失落的。
她还是比较期待能够奋起造反,干他丫的,但朝廷为了避免文臣被贬谪之后造反,已经让他们不能沾染丝毫兵权,所以他们就是只有一张嘴皮子利索,想要造反,那是一点条件都没给。
在想到谢逐玉后,她想着他人那么好,瞬间就明白他们有什么顾虑了。
谢家无辜,他们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不应该卷进权力斗争。
一个国家,能出一个将才,就能使家国稳固,若是出了差错,谢家人没了,再挑不出第二个将才,那百姓危险了。
“所以说,太有良心的人,当不了皇帝。”
要足够心脏才行。
宋赴雪深有同感的点头。
以前的他,不屑一顾,现在的他,恨不能刻骨铭心。
两人浅浅地聊几句,扫视着四周无人,这才放心下来。
“你开学堂,感觉怎么样?”宋眠好奇问。
说起这个,宋赴雪就忍不住叹气:“这是我带过最朽木的一届。”
宋眠:……
这话她熟。
从小学听到大学,老师们的口头禅了,比他们的卷子出现频率还要高一点。
“都是村童,以前连句雅言都听不到,突然间接触书本,自然心生彷徨茫然,你慢慢教。”宋眠望天。
当老师哪有不疯的,她以前的同学,毕业后去当老师,那真是肉眼可见的班味。
没有快乐只有痛苦。
宋赴雪不住叹气。
“我以前,教你和你哥他们,一点都通,从未让我烦心。”
他唏嘘不已。
宋眠哈哈一笑,有些幸灾乐祸,不管干啥,变成上班之后,就显得没有那么美好了。
比如她卖馅饼。
在以前做项目时,她熬夜熬到凌晨没有头绪,都想不管不顾,摆个小摊,就动动手动动嘴皮子,不知道有多幸福。
现在:这幸福谁想要谁就拿去吧。
揉不完的面,烙不完的饼。
她感觉自己都要变成一只烙到表皮焦黄的馅饼了。
宋赴雪拿出童子练的大字,更是一整个崩溃脸,叹气:“我撒把米,在地上,鸡都比他们啄的好看。”
宋眠吐槽:“要是人家本来就写得好,又何必花钱请你教。”
宋赴雪捏了捏眉心:“你来批改。”
宋眠信心十足,批就批,她是一个很宽和的性子。
但是作业在手,她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么宽和。
她爹说的真没错!
有些字,她甚至都不认识了。
但是幼童嘛,她在表示理解和他到底在干嘛之间徘徊,最终惆怅一叹:“爹,是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宋赴雪嗤笑一声:“你知道就好。”
他在写字帖,孩子基础差,在基础上就得多费心,他先每个字打头写,让学童在后面照着写。
这样更直观一点,要不然写到后面,描画的都不像了。
宋眠习惯了现代的夸夸模式,她每个后面都写上简单的夸赞话语。
宋赴雪看得叹为观止。
直到看见陆晋书的作业,他是成年人,对笔的掌控力要强一点,写出来的字,虽然不成样子,到底模仿个几分。
“晋书倒有天分。”宋眠端详着,不住口地夸。
宋眠点头。
毕竟是大龄,又没读过书,能写成这样,确实很不错了。
两人把作业批改好,宋枕戈这才回来,他笑着道:“我方才去打水,好多乡亲跟我们打招呼呢。”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就是这样。
他觉得你能用上,就对你亲热几分,他觉得你用不上,便少了几分热切。
宋眠闻言,不由得轻笑起来。
宋枕戈惯常喜欢热闹,在宋家村这段时日,确实苦了他了。
“等会儿把这些作业拿去,烧给你祖父看,叫他也头疼头疼。”宋赴雪乐呵呵道。
宋眠:……
好孝顺的儿子!
宋赴雪说完,当真拿着一沓作业起身,要去祖坟祭司。
宋眠:?
这就去吗?
宋赴雪说去就去,提着一包火纸就去了。
祖坟竟然在后山上,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刚上山不久,就能看到神道,有兽首人身的镇墓兽,直通山上陵墓。
神道由58块石板铺成,寓意宋准的寿命为58岁。
等神道走到尽头,就是一座陵寝。
“大梁上柱国太师宋文忠公之墓”
宋眠神色复杂地看着,在蒲团前,跪着磕了几个头。
立碑文时,极尽溢美之词,后来的翻脸,也显得猝不及防。
她认真地读着,好像在隔着碑文和她祖父对话一样。
有种很奇特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