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宋眠依旧做男子打扮。
时下很流行,道袍、直裰、襕衫等,原本属于读书人的装扮,都穿在寻常百姓身上,只要没你有钱,就可以这样穿。
她觉得十分方便,穿上就有些脱不下了。
她袖子挽起来一截,露出干净的双手,正在马不停蹄地包馅儿,一边笑着安抚食客。
“近来农忙,在收秋呢,没什么功夫来镇上卖馅饼。”
“想馅饼了?你别说,我做梦的时候,都听见馅饼在喊,哎呀想食客了。”
“哈哈哈,要十个?可吃得完?我明日还来。”
“好好好,五个,等我慢慢做,这馅饼要烙够时辰才香。”
她嘴里说个不停,还顺便过一眼谁买了多少,应该多少钱。
“你们做生意这记性是真好,叫我自己说完的话都记不住,更别提让我记这些了。”
宋眠瞥了一眼,没见赵博生几个学子,有些好奇地往学堂方向看了一眼,每次她来,他们都要过来买馅饼,可能是这几日没来,他们以为她不做了。
谁知——
说曹操,曹操到。
赵博生穿着月白的锦绣襕衫,急匆匆地赶过来,扬声道:“怎么这几日没来?我每天都吃不好,每天都要来瞧瞧你可曾来过。”
真是抓心挠肝。
没有人懂那种挂念的感觉。
就为了一口吃的,却怎么也吃不到。
宋眠轻声细语地又解释一回,这才温和道:“往后就稳定了。”
赵博生叹气:“可别走了,我真是好几日吃不好,都想去宋家村找你了。”
宋眠:……
这就不用了。
就一口吃的,说得这么吓人。
赵博生点了三个。
后面又有人来排队,宋眠赶紧道:“馅儿不够了,不用再排队,明日再来,或者隔壁水煎包和我家配方一样。”
今天格外火热。
好多熟客都围着,七嘴八舌的讨论着,那热情洋溢的样子,让宋眠心中生出些许愧疚。
转瞬她又摇摇头,她是来摆摊的,不是来996上班的。
不准时很正常。
她又没有说自己一定要日日都来摆摊。
宋眠想说你们多忍忍,到底没敢,只笑着讨饶:“实在是农忙走不开,明日是大集,我多备些馅儿,有空的都来吃。”
她这样一说,围观的人群着才慢慢散开。
有的知道她和隔壁水煎包是一家,就凑着去排队要买。
陆晋书一边收着摊子,一边压低声音道:“生意这样好,我们可以再多备些馅料,我练练包馅饼,你就负责拌馅儿和烙饼就成,这样做的更多,你又不累。”
他一个男人,有使不完的力气,正好拿出来用。
宋眠垂眸,跟他说回去再说,这才跟孙二丫打招呼,说是他们先回了。
本来两家卖的差不多速度,但今天蹲水煎包的人格外多,一窝蜂都卖完了,在这也没什么事,不如先回家。
孙二丫和宋小树现在卖吃食也熟门熟路,闻言点头。
宋眠带着陆晋书回家。
走在路上,她才笑着解释:“咱家的情况,你现在也了解了,我祖父先前做了首辅,现在家里落罪,维持这样吃喝不愁的状态,才不引人注目。”
等三年后,新帝造反,皇帝就顾不得这些,她们想做什么都方便。
陆晋书眸光温柔地看着她,肌肤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他点点头,脸上扯出一抹笑:“我也会努力赚钱,让你穿的跟镇上的小姑娘一样好看,泛着光的马面裙,还有头上的绢花。”
宋眠哈哈大笑起来。
“这棉衣,我很喜欢。”前时都是化纤比较多,各种聚酯纤维,她每次都要找纯棉布料找很久。
可能很多人觉得她不能穿绸缎布料比较可怜,但这么纯天然环保的棉布,她真的很喜欢,也不觉得委屈。
陆晋书乖乖点头:“那我们就买你身上这种布料,堆满一整个屋子。”
宋眠在前面走,看着百姓在种小麦。
在她记忆里,种小麦有专门的播种车,但是今年天气大旱,犁完地之后,都是从井里汲水出来浇地,也幸好这一片有水源,不像别处,干旱到吃水都难,更别提浇地。
“百姓真苦啊。”她叹气。
幸好现在玉米、土豆、红薯这三件套已经传进来了,要是再早些穿越,怕是要想法子出海找这些良种。
陆晋书面上露出几分愤慨。
“前首辅在时,量地发地,我们都以为,往后这日子就好过了,谁知道,首辅刚不在,政策就改了,才混几天水饱,又要过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宋眠哑然。
王朝末年,各种问题积压,已经到了积弊难除的地步。
非一人之力能撼动。
等两人回家后,就听见茅屋中传来郎朗读书声,幼童稚嫩的声音很清晰。
陆晋书做事情的时候,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
宋眠看着他晶亮的眼神,耳边的一撮碎发被风吹得来回飘,她心中一软,说起来,陆晋书也就初中年级,还小呢。
“你去跟着听,要不然连宋小池都会读书写字,偏你不会。”
她从屋里拿出一套笔墨纸砚,是先前宋赴雪送她的。
“你先拿着用。”宋眠鼓励地看着他。
陆晋书一时无言,他薄唇紧抿,目光紧紧地盯着宋眠,脸上像是要笑,又有些看不出,反而有些无措。
“我,去读书?”
他做梦都没敢这么梦。
“嗯。”宋眠摆手:“听话。”
“听。”陆晋书握着手里的笔墨纸砚,目光灼灼,像是燃烧着一团火。
宋眠弯了弯唇角:“快去吧。”
她自己去打水洗漱,现在早晚已经有些凉了,但中午的阳光依旧热烈,晒得人脸疼。
用灵泉水镇一下,整个人都会舒服很多。
她起身,就见桌面上摆着石榴和红枣,应该是昨天送来的束脩礼,她剥开石榴吃,红红的果子很像红宝石,晶莹剔透,吃起来是一股甜水。
宋眠不爱吃石榴,嫌费事,又洗了枣子来吃,农家自己种的枣,吃起来又脆又甜,她连吃了好几个,就听文兰喊,说是该吃晌午饭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又去学堂喊他们放学。
孩子们自己回家吃饭,院门外已经聚了好几个,还有家离得远,实在没法子回,就有些为难的来跟宋赴雪商量,看晌午吃饭怎么弄。
宋赴雪思忖片刻,看向邻居家。
“赵婶子,你看你家能不能帮着做饭,让他们凑钱给你家工钱,一个月也不少钱了。”
他认真商量。
“现在力工去城里扛沙包,一天十文钱,我家出个人做晌午饭,只收五文,看最后几个孩子,再定怎么收费。”
赵菊芳毫不犹豫地应下了,他家人是真多,原本自家也要做饭,几个孩子是多些事,但不算什么。
最后除了本村的,有十个孩子要在这边吃饭。
赵菊芳有些懵,她有些不会算钱了。
“一个月总共需要一百五十文,每个孩子十五文,管一个月帮忙做饭,但是米和菜要自己送来。”
宋赴雪把两边凑到一处,商量着来。
学子这边没什么意见,在家吃饭,也是糙米、地里结的菜。
拎袋子过来,都吃不完。
说好之后,宋赴雪松了口气。
他家人很少,文兰忙着一家子已经很累了,不能再给她添负担。
这样一来,任务也甩出去了,而且解决的很顺利。
很完美。
几个学子的家长也高兴,这样不用每个月奔忙了。能把孩子送来读书,都是家里有点余钱的,这么一点小钱,还是舍得出的。
宋眠吃着茄子焖豆角,听文兰说,菜地里最后一茬豆角秧也枯了,又到青黄不接没菜吃的时候了。
“那发点绿豆芽吃。”她记得小学有这样的实践课,具体记不清了,就记得几天就长的郁郁葱葱。
但文兰不会。
她满脸迷茫,在宋家获罪前,她从未接触过这些。
“黄豆芽也行。”她家粮仓里有那么多黄豆,应该是一样的。
“曾祖母,怎么发豆芽?”宋眠知道,但她只能先求助家中的老人。
高秀一早就等着他们问,一听见问,连忙道:“这个简单,在箩筐上铺一层麻布,把黄豆倒在上面,撒一层水,用湿麻布盖着,看上面有点干,就再淋点水,保持湿润,这天气适宜,应该三天就能吃了。”
文兰默默记下。
在没有新鲜菜的时候,豆芽就很重要了。
几人正在聊天,就听见有锣鼓响,紧接着是宋志文那老迈的声音响起:“乡亲们,都来大磨盘这里开会。”
“乡亲们,大磨盘开会!”
宋眠有些疑惑,就见宋赴雪叹气:“要加收赋税了。”
她瞬间就懂了。
果然,宋志文在磨盘边上蹲着,也是愁眉不展,他家作为里正家,是要富裕些,但也没到能交这么重税的地步。
“每亩地要交五升?”村民果然议论纷纷。
如果在平常年,那勒紧裤腰带,也不是不能过,但如今是灾年,收成那么差,交五升上去,剩下那一点,都不够吃。
“哎。”叹气声不绝于耳。
宋眠也想叹气了,那可是五升!够她换不少白米吃了。
这真是要百姓的命了。
但没到山穷水尽那一步,大家还是骂骂咧咧地把赋税给交了,谁也不敢说什么。
赵菊芳跟着他们往回走,小声提点:“要多放一升,收粮的漏斗要大一点,要是差得远,把你粮袋子踹翻了,你还得自己收起来,重新送一份干净的过去。”
宋赴雪:……
小民的生存之道,如果不是有人提点,他们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