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刚吃下一口涮好的鱼肉,见是程邈与李左车来了,便招手道:“来,一起用火锅。”
看到皇帝不为东巡的事着急,反倒是还在此地吃着火锅,李左车与程邈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他们两人也就不忧虑了。
但李左车在入座之前,还是禀报了驰道与天气的情况。
扶苏道:“等来年三月再走都不迟,这鱼肉朕切的厚了些,诸位都尝尝。”
陈平道:“有御史从北方送来消息,说是有人在辽东发现了煤。”
辽东一直都是产煤重地,更不要说现在的大秦,露天的煤矿更是数不胜数,更有一种用不完的架势。
扶苏道:“是吗?”
陈平又有些无奈,如实禀报道:“只可惜在辽东的大山深处。”
程邈道:“大山深处就不能挖吗?”
陈平刚吃下一口鱼肉,又道:“辽东的大山与巴蜀大山不同,巴蜀大山是山连山,可辽东的山上全是参天大树,走在山林中只觉得大树遮天蔽日。”
陈平一边说着一边做着很夸张的手势,他又道:“屠雎大将军坐镇辽东,数次派人去查探,不是被夫馀国的野人打回来,就是遇到了猛兽拦路。”
在扶苏的印象中,辽东的大树确实很高很高,陈平说遮天蔽日并不为过,毕竟如今的辽东深山中,那些大森林都还是最原始的状态。
直到二月时,琅琊台的天气才开始转暖,晴朗了数日之后,就连吹来的风都不这么冷了。
皇帝的队伍离开了琅琊县,只有王离依旧留在这里。
扶苏听着李由的禀报,其实他的禀报多有抱怨,抱怨今年的冬天太久了太漫长了,若是大军依旧留在琅琊县,他李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调粮食了。
他又不是张苍能够运筹帷幄整条东巡路线,也好在天气终于好转。
李由着实长出了一口气,再回头看看随行的众人,看看那陈平,这三个月冬天,都把他吃胖了。
在皇帝的车驾边,李由又禀报了几句话。
陈平先前也注意到了李由的目光,这才抬首看去,见到李由似乎是得到了皇帝的吩咐,策马带着一队骑兵,先行离开了。
齐地的乍暖还寒,一路上还能看到田地里已有农户在劳作了。
程邈道:“这个齐地的耕种时节倒是与关中一样。”
冯劫道:“从这里一路往南去就不一样了,当初在咸阳时老夫看过任嚣送来的文书,他说南方的冬季很短暂,一年能种两季稻子。”
陈平抚须道:“各地都有得天独厚之处。”
皇帝的东巡队伍一路南下,经过九江,一路朝着会稽郡而去。
到了会稽郡时已是五月,这一路走走停停,走的也并不快。
会稽郡曾出现过殷通之乱,这一次皇帝东巡来到会稽郡,会稽郡上下不可谓不慌乱,新任的郡守带着官吏与会稽之民跪拜在地。
扶苏走入会稽郡中,这座曾经很排外的楚地之城。
经过这些年的捉拿与搜捕之后,会稽郡也不再排外了,因为这里的官吏多数都是从关中来的。
第三百七十五章 孤坟
项羽就在会稽郡城中,他戴着斗笠与众人一样跪拜在地,孤身一人在最后方。
他此行回会稽,之后是要去下相祭拜叔父与诸多先辈的。
来到这里之后,他才听说皇帝给他恢复了户籍。
项羽稍稍抬头,见到了走在最前方那位穿着黑袍的男子。
这就是当年叔父一心想要杀死的秦皇帝。
现如今已是新的皇帝,似乎这个皇帝没有叔父所想的这么坏。
项羽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这个皇帝从未迫害过楚地之民,反倒是有个叫萧何的人,他是皇帝的臣子,一直在治理楚地各地的水患。
有时,项羽就觉得他是这个国家的旁观者,他看着这个皇帝的政令对楚地的影响,以及对这个国家造成了什么。
这么多年,项羽为了帮助当年因叔父而落难的楚地旧贵族,他几乎走遍了中原各地,见到了当年的楚地旧贵族改名换姓,不愿意再提及祖籍之事。
也见到有人对叔父满腹怨恨,都发在了他项羽身上,每每面对他们的怨恨,项羽都是站在原地任由他们打骂。
项羽重新低下头,现在的楚人即便是不爱戴这位皇帝的,也不会有人反秦,更有人说这位皇帝有着楚人的血脉。
等皇帝的队伍进入郡守府之后,项羽压低自己的斗笠,默不作声地离开了这里。
出了城之后,项羽一路往下相而去。
楚地的雨季刚结束,到了五月的午后已有蝉鸣声,也有了一些酷暑之意。
六月,项羽牵着自己的战马来到下相一处林地中,项伯早就在林地外等候了。
见到来人,项伯道:“羽儿。”
听到久违的呼唤,项羽牵着马上前道:“叔父。”
项伯伸手拍了拍这个侄儿的臂膀,道:“这些年到处奔走,苦了你了。”
“我该替叔父做的。”
闻言,项伯低头擦了擦眼泪道:“你做的够多了。”
项羽又道:“我去拜见叔父,我带来了我们下相的稻米与酒水。”
“好。”项伯点着头,抚着花白的胡须与他一起走入林中。
项羽一手牵着马,一手提着酒,下巴处的大胡子茂密,眼神中比之少年时的迷茫,现在更多了坚毅与沉稳之色。
“叔父近来如何?”
项伯叹道:“见一见当年的故友,倒是有一个故友至今没有音讯,听说他曾去过东郡,老夫也去过却没有踪影,后来又听说他住在沂水边避世不出,老夫又去走了一趟沂水,也没有见到他。”
“不知是哪位故友?”
“是张良。”项伯感慨道:“当年在齐地一别,为了反秦他还相助过老夫,知他年少就多病,如今恐怕……”
“唉。”项伯欲言又止,摆手道:“不说也罢。”
叔侄两人看到了远处的一座孤坟,这座孤坟正葬着叔父项梁。
项伯看着前方已停下了脚步。
项羽也停下了脚步,神色警惕,稍稍带着些许怒意,他松开了拿着缰绳的手,目光盯着站在墓碑前的身影,此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正在祭奠着这座没有碑文的孤坟。
这个背影项羽认识,他上个月就在会稽郡见过,缓缓搁下手中的酒壶,心中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缓缓问道:“当面是何人?”
扶苏回过神道:“项羽?”
闻言,皇帝身边的侍卫都已拔剑以对,不少弩机都已箭在弦上,对准了项羽。
扶苏道:“你看起来比我预想的还要更有野性。”
项伯跪拜在地,不敢发声。
项羽道:“皇帝怎会来此?”
扶苏道:“听说你常来此地,就来这里看看,你与你叔父的事迹,朕都知道,我虽说不知你叔父为人,但他在死前最牵挂的人一定是你。”
项羽道:“皇帝,连一个葬身之地,都不肯给我叔父吗?”
皇帝能去会稽郡,已出乎项羽的意料,他更不会想到皇帝会来下相。
扶苏看着四下道:“下相真是个好地方,与朕谈谈?让朕也尝尝你下相的酒?”
闻言,一张桌已摆在了眼前,还有一些肉食与饼,以及碗筷。
扶苏率先坐了下来,撕开一张饼,道:“我们关中的饼,不知你尝过没有?”
项羽缓步走到桌边,他打量着四周的秦军,小心翼翼坐下来。
扶苏将半张饼递给他。
项羽没有接过饼,而是低声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扶苏指了指身后的李左车与李由,还有四周的秦军,道:“你大可以试试。”
项羽真的很想试试,可他看向皇帝背后的孤坟,若真这么做了,叔父就真的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了。
项羽接过了皇帝递来的饼,咬下一口。
这饼竟还是温热的,而且满口的麦香,越嚼越香。
而后项羽给皇帝倒了一碗酒水,他自己拿着酒壶先灌了一口,以示诚意。
扶苏也饮下一口,道:“朕喝过中原各地的酒,这该是最纯正的下相酒。”
项羽忽然得意一笑,道:“我自己酿的,自然是最好的下相酒。”
扶苏又喝了一口,道:“你每年都会来祭他吗?”
“叔父虽说犯了秦律,当诛,可我不能忘了叔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是叔父养大的。”
扶苏拿起酒碗,与他的酒碗一碰,而后自顾自又饮了一口。
项羽对皇帝这奇怪的举动惊疑得有些愣神,但能感觉到皇帝这举动中带着的善意。
似乎是在说,能理解项羽的感受。
扶苏道:“你恨过大秦吗?”
项羽颔首道。
“那现在呢?”
项羽摇头道:“我只求你给我叔父一个葬身之地。”
“这不过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孤坟,没有碑文,埋人的地方多了去了,朕何苦为难一个死人。”
项羽又拿起酒碗一饮而尽,道:“谢皇帝。”
“听说夫子荆与你相识。”
“嗯。”项羽颔首,他的大胡子上还沾着一些酒水,询问道:“他在何处?”
“在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