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县里,萧何向来是行事稳健的,只要他说不必做的事情,曹参就不会多言。
而关中或者是别的地方,对萧何与曹参来说都是两眼一抹黑,外界什么情况都只是听说而已,没有亲眼见过。
曹参向来是听萧何的,萧何说什么就是什么。
稂在中阳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就离开了此地,前往了琅琊县。
中阳里是丰邑的一个里,在沛郡丰县治下。
稂坐在马车上,一边书写着他在中阳里的见闻,写完之后让人送去了咸阳给公子扶苏。
今年的酷暑刚结束,当第一场霜降来了的时候,楚地的稻米也开始收获了。
时隔两年,稂再一次来到了海边,以前的琅琊台后方,是一片荒地,除了住在此地的渔民,本就没有太多的人居住。
而现在,琅琊县已被正式建设起来,在此地有三万多人居住,这里的多数人都是造船的船工或是出海的船夫,以打鱼为生。
稂走在热闹的琅琊县城中,一路朝着琅琊台而去,在琅琊台的南侧有一片海滩,那里有着最古老的越人,也是琅琊县最特殊的一些人。
丞相李斯想要削弱越人的血脉,并且让此地行秦法以县治理。
但公子扶苏又是爱民的,公子让越人保留了他们的身份,但户籍上依旧是秦人,他们可以自称越人。
可能这里的人们对当年丞相李斯的迁民之策还有所怨言,可如今已生活在这里了,往后的一代代人在此地扎根,只要能安居,那么这里就是家。
迁民而来之后,秦的确给了他们一个安居之地,并且公子扶苏也承诺了,往后此地的渔民不用再向秦廷进献珍珠,以换取在此地的安居的条件。
这些条件都是皇帝与公子扶苏赐给他们的,稂还记得,当初公子扶苏答应了越人老族长的条件。
稂也不知公子扶苏是如何劝说皇帝保留了越人的风俗,但公子确实履行了他的承诺。
此地的越人或许不信任皇帝,不信任秦廷,但稂觉得他们一定信得过公子扶苏,也愿意相信公子。
走过热闹的县城,稂牵着马一路往东走,听到了海浪声,也感受到了海风。
稂依旧穿着一身有些落魄的布衣,衣衫很老旧,与当初只身前来此地时还有不同,现在的他牵着一匹马。
走到海边时,这匹从草原上来的战马有些不适应,不停打着响鼻。
稂见到了站在琅琊台下的徐福。
徐福行礼道:“琅琊县县令见过百长。”
稂笑道:“你不用这样。”
徐福上前道:“两年不见,你变了。”
“你倒是一点没变。”
“这匹马……”
稂拍了拍这匹战马的脖子,低声道:“这是蒙恬大将军送我的战马,我家有三匹,但它陪着我从长城外的战场回了关中,又从关中一路从南郡去了楚地,走了一圈又来到了这里。”
徐福瞧着如今看起来坚毅了不少,当初的稂确实还只是一个少年人,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男人了。
战争是最能磨炼人的,稂与徐福说着战场的事,以及彻夜行军,冻得须发都结冰了,那是一段他这辈子都难忘的回忆。
徐福问道:“以后的北方还会有大战吗?”
稂低声道:“在离开关中时,有人说过秦军夺去了河套,匈奴人还会再南下的,现在的冬季还是这么冷,蒙恬大将军说过不出五年,匈奴人一定还会再次南下的。”
徐福的神色也有了几分忧虑,他道:“我听说了,这一次关中又要大规模地迁民。”
稂颔首道:“这个世道确实很难,但秦廷就是如此,建设国家的大事就算是再难再苦也要进行下去,现在不打匈奴人,将来受苦受难的会是我们的妻小,公子扶苏开凿敬业渠希望秦的官吏能够敬业,实则说来说去是责任与使命。”
“以前我在商颜山下读书,我从来不知责任与使命是何物,直到我在战场上见到了一眼看不到头的匈奴骑兵,我也看到了长城后方手无寸铁的妇人与孩子,那一刻我就冲在战场杀敌,我忽然就明白我在做什么,在战场上保护长城后方的人们,是我的责任,是我的使命。”
稂站在海滩边,低声道:“徐福,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徐福回道:“我见过敬业渠,却没有你想得这么多。”
“此地现在如何了?”
话又说了回来,徐福向稂介绍着现在琅琊县的变化,在琅琊台上放着许多铜器,那都是要铸造成浑天仪的铜器。
公子扶苏说要建造浑天仪,但徐福一直不知该如何着手。
“我只是懂得一些星象而已,哪里能铸造浑天仪那样的了不起的建筑,我只是听说公子扶苏要在关中铸造浑天仪,以后会在琅琊台也建设浑天仪,我就这里守着,等着公子将铸造好的浑天仪送到琅琊台。”
言至此处,徐福接着道:“我就帮助公子守着这里,等着浑天仪能够造出来的那一天,放在琅琊台上,以后我想去远海看看。”
琅琊县在齐地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徐福执掌琅琊县所有事宜,但他在琅琊县的权力几乎与齐地的郡守一样大。
而且齐郡的郡守不能插手琅琊县的事,徐福可以自己决定琅琊县的许多事情,而且徐福都是直接让人向咸阳的公子扶苏禀报,不需要经过郡守。
听到徐福说现在琅琊县的人口有近三万户,稂迟疑道:“以后这里可以建设一个郡了。”
第一百五十章 迁民大计
“送去文书时,我写过这个想法,我还说如果有了海上的船队运送甲士,从琅琊县甚至可以挟制楚地,一旦楚地有变,我们琅琊的船队就可以南下,从海上杀进楚地,上个月时公子扶苏让人送来的文书,叮嘱我此事不能着急。”
稂喝着此地特有的酒水,琅琊的酒水与楚地的酒水有些类似,不像关中的酒水那么烈。
但这种米酒就是容易醉人,喝了一小碗,稂就不愿意多喝了,而是吃着烤好的鱼,这种刀鲚依旧是徐福最喜的下酒菜。
用过酒之后,徐福问道:“这一次来打算多久回去?”
稂拍了拍随身带着的包袱,道:“我想在这里住几年,我带了不少书,继续在这里教书。”
闻言,徐福笑道:“那太好了,治理琅琊县的事,你可要多帮我。”
稂对此没有拒绝。
第二天,徐福与稂去看了建设在黄河出海口的船坞,秦人行事有一个特点,不论造什么,都要造得足够大,因此这里的船只也是如此,尖底的船只十分能吃水,在海上很稳。
徐福解释道:“我们造了二十艘这样的大船,能够装上千人的甲士。”
这些甲士运到楚地去打仗吗?
只要楚地不起兵,琅琊的海船也不会南下的。
可楚地一旦敢起兵,琅琊的船队肯定会第一时间去攻打反军的后方。
前往越人的海滩时,他才听徐福说了一件事,越人的老族长过世了,早在一年前就离开了人世,那位老族长对他的族人说,要相信公子扶苏,他们这些越人没什么好指望,唯有相信信守承诺的公子扶苏。
这大秦有这样一位言出必行,说到做到的公子,确实会引得很多人效忠。
其实,不论换作谁,都愿意投效这么一位人,这样的公子一旦成为下一个皇帝一定会有更多的人效忠。
稂独自一人走到海边,在海边的断崖边,他见到了一个等在这里的姑娘。
那姑娘见到了稂之后,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道:“你真的回来了!”
稂道:“嗯,我是公子扶苏的弟子,我一定会履行承诺的。”
她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道:“你现在是秦军的百长了,不再是以前那样的教书夫子了。”
“我是来与你成婚的,我还要带着你去见我的家人,这与我是不是百长没有关系。”
这个姑娘忍着笑意,她背过身不再看这个男人,而是面朝大海,站在阳光下,她的脸上却怎么都藏不住笑容了。
半月后,稂在此地与这个姑娘成婚,并且继续在这里教书。
徐福站在琅琊台上,看着从咸阳送来的文书,这一卷文书是写在一张薄薄的绢上,看文书上所写的介绍,原来是这东西是纸,此物便于携带,将来会有写在纸上的书,传遍天下。
对秦来说书很重要,只有书同文政令才能得以通行,只有书传播的越多,这个国家才能更稳固。
在文书中,徐福看到了一件事,公子扶苏要开始扩大的支教的规模,并且今年的齐地要开始一场大规模的迁民。
这应该是一场数十万人规模的迁民,所有被迁去关中的居民都必须是贫民,迁民入关中之后能够分得田地。
看到了这卷文书之后,徐福就去了齐郡,见齐郡的郡守。
本来这种事与他徐福无关,也不会迁琅琊县之民。
这一次迁民的范围主要在齐鲁两地,徐福觉得他有必要看看齐地的郡守如何施行。
迁民是大事,而且这一次规模很大。
周青臣来了齐地,看着秦军将一队队的人拉去关中,他又与几个秦军交谈着。
孔随上前道:“先生。”
孔随是孔鲋的儿子,亦是鲁地与齐地名仕中较有名望的人。
“秦人将这些人口拉去关中,是为了建设宫殿吗?”
周青臣回道:“修渠垦田。”
孔随问道:“上一次挖渠二十万人入关中,如今又要多少人?”
周青臣又道:“当初迁入关中的二十万人如今依旧居住在渭南,没有人想要离开,他们都过得很好。”
“先生为何帮秦军行事?”
孔随蹙眉,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以及不解。
始皇帝在封禅泰山之后,命人拆了齐地的神祠,用秦法强行替代神祠,那位公子扶苏还行二十四节气历法。
不论是始皇帝还是公子扶苏,他们都要扼杀齐鲁两地原有的风俗,将这里的一切都按照秦法施为。
在孔随认为中,嬴政封禅泰山之后,齐鲁两地的名仕包括楚地那些旧贵族,他们对秦更加敌视了,再者淳于先生死后,各地的人要反秦的人越多。
周青臣是当年与淳于先生一同受始皇帝诏命入秦的博士。
现在淳于先生过世了,他不帮着齐鲁两地的人们,反倒是帮着秦军办事。
这才是让孔随不解的,他神色警惕地看着那些秦军,低声问道:“先生?”
周青臣道:“我不是在为秦办事,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有个孩子告诉我,如果秦是为了天下人行事,我亦是为了天下人,那么我助秦军行事也是一样的。”
孔随一时哑然,周青臣从秦回来之后,怎么像是换了一个人。
周青臣看向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孔随,道:“你们孔门如今只有这么几个孩子了,好好活着吧,离那些人远一些吧。”
听到对方的忠告,孔随反问道:“先生难道要抛弃当年与淳于先生,与齐鲁两地名仕之间的盟约了吗?”
原本是想给对方一个忠告,却听对方还反问自己。
“什么盟约,是要反秦吗?”
“先生何须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