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时间中,人们似乎都忘了敬业县曾经建设过作坊。
公子扶苏是什么人,公子是能将渭南的荒地成为沃土的人。
只要有足够的人力与物力,这位公子总能做出有益国家的大事。
他就像是天生就是个能建设的人。
天赋之所以是天赋,就因这是与生俱来的,别人所没有的。
甚至,关中也有人在打听公子扶苏是吃什么长大,也给自己家的孩子多吃一些。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请命。”
嬴政翻看着这卷一个字都不差的秦律,道:“请命什么?”
扶苏道:“大秦一直以耕种为重,请父皇给敬业县的造纸作坊一个允许,允许那里的人可以在农忙时节,也在造纸作坊劳作。”
“好。”
李斯注意到皇帝似乎都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接着始皇帝又问及渭北的事,李斯知无不答,可当扶苏说出要迁民二十万户进渭北时,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他以为当初的迁民实边的事已够大了,谁知这位公子一开口就是迁民二十万户入渭北。
二十万户是什么概念,那该是五十万人口。
要知道现在关中才多少人口,哪怕是把整个崤函道上的所有县搬空,也凑不到五十万人口。
“儿臣还需向河西走廊迁民十万户。”
李斯道:“如何迁民?”
“迁往河西走廊之民,每户赐田五十亩,迁入渭北之民每户赐田三十亩。”言罢扶苏又递上一卷书,道:“父皇,儿臣已让程邈量过田亩,章邯在河西走廊也丈量过土地,都记录在册,请父皇与老师过目。”
当公子说出要迁民二十万户时,李斯本想硬着头皮答应的,可当公子又说再迁民十万户,李斯硬着头皮也有些答应不下来了。
扶苏又道:“父皇,老师,不论是建设河西走廊还是建设白渠,都需要劳动力,北伐一战关中各县的徭役名额都已用尽,儿臣只能出此迁民之策来换劳力了。”
李斯的神色很复杂,还在犹豫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尤其关注始皇帝的神色。
凡事都可折中,李斯觉得一口气迁民这么多不太现实,便道:“公子,先迁一万户如何?”
扶苏道:“一万户每家出三个壮劳力,也不过六万劳力,白渠比之郑国渠更长,当年开挖郑国渠征发六成更卒徭役,其中三成六国战俘,又有一成刑徒,水工韩国降卒两百人,御史监工与法吏五百人,共计徭役十六万。”
“老师所言一万户,实不足以挖渠。”
李斯再道:“三万户。”
扶苏道:“五万户。”
李斯先是看了看皇帝的神色,见皇帝神色稍有放松,便道:“好,五万户。”
离开了章台宫,与公子“还价”到了五万户,不知为何李斯总觉得他应该一口气答应公子的。
哪怕将整个洛阳与齐地的人搬空,又如何?
只要关中强大了,就不怕六国旧地的人反复。
总觉得公子的策略是正确的。
月光下,公子就走在自己的面前,李斯又回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章台宫。
只要是皇帝所在的地方,都是灯火通明的。
曾经,皇帝说过公子扶苏是个不怕黑的孩子。
一开口就是要迁徙数十万户,公子这哪是不怕黑呀,公子就是个无所畏惧的人。
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李斯又失眠了,他反复看着写满了秦律的纸张,治理国家就是要无所畏惧。
当年说出要书同文,车同轨的李斯是多么的雄心壮志。
李斯觉得现在的公子,比之当初年轻时的自己,更有气魄。
夜风吹过咸阳城,纸张被风吹起,一卷纸被风吹得卷起,接着在风中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皇帝已封禅泰山了,北伐大胜了,蒙恬在北方手握重兵。
李斯喝着酒水,望着夜空良久不语。
始皇帝回到了咸阳之后,公子扶苏依旧如往常一样主持着国事,公子已是始皇帝最好的帮手。
当白渠就要开始动工,关中依旧是盛夏时节,扶苏踩着被阳光晒得炙热的荒地,亲自来看开工的咸阳城。
各县提供的民夫以队伍的形式,进入工事中。
张苍沿用了以前章邯管理方式来管理这些民夫。
章邯深知如何提高生产效率,没有严格的纪律就没有高效的效率,只抓生产而不抓纪律就没有效率。
所以,章邯的管理方式就是军法。
扶苏只能来看看开工的咸阳,而后就回了咸阳城。
张苍送别公子时就明白,现在的公子已不能像以前那样,建设咸阳桥时就住在咸阳桥边,建设敬业渠时就住在河边。
现在的公子身系国家建设,不能离开咸阳太久。
公子只能在此地停留半日,就要回咸阳。
节气从小满到了夏至时节,二十四节气将每年的月份分成了十二个月,这份新的历法送到了楚地。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卷书信。
这卷书信被当作告示贴在了会稽郡的城墙上,项羽正在此地读书,出门在外的项梁与几个楚地旧贵族的人走到城门前,就前来看公子扶苏给此地的书信。
公子扶苏与丞相李斯行支教令,下相与会稽郡的楚人将支教的秦人夫子赶了出去。
项梁看着城墙上的书信。
有人道:“这书信真是公子扶苏所书?”
项梁看着这卷书,却面如难色,这卷书上内容是公子的自省,而这自省不是公子觉得他做错了,而是公子扶苏想要做得更好。
楚人拒支教令,是因秦治天下尚浅,扶苏为此自省,为治理国家,当全力以赴,不负楚人期望……
换言之,你们的拒绝,是公子扶苏治理国家最大的动力。
第一百四十九章 重聚
项梁站在人群中,听着周遭的议论,正注目看着挂在城墙上的木板上,木板上写着的话,就像是公子扶苏向反秦人士的宣战。
传闻中,公子扶苏是一个贤明的人,喜读书又爱民,为人诚信且言出必行。
不论这位公子如何地贤明,在项梁认为扶苏依旧是嬴政的儿子,而他的父亲项燕就是死在秦军的长戈下。
当身边相随的楚地名仕都离开之后,项梁身边就剩下了桓楚。
桓楚穿着粗布破衣,戴着斗笠低声道:“这殷通恐怕不可靠。”
听到桓楚的话语,项梁依旧走在闹市中,又道:“桓楚,你且安心。”
桓楚落后一步,跟在项梁的身后,再行礼道:“当初拒绝秦人支教夫子入会稽的就是殷通?”
项梁沉着脸道:“此事还有不少楚地名仕游说,殷通是此地郡守,是他让楚地的名仕赶走了秦人的支教夫子,收了我的的钱财,看似为我等掩护,而他私下又对那些秦人的官吏说是我等楚人私自赶走了支教的夫子,与他殷通无关……其人鼠首两端。”
桓楚一边走着,一边目光看着两侧的行人,道:“当初在彭城的命案,秦人官吏一直咬着不放,我担心殷通会……”
项梁沉声道:“桓楚,你留下来与我们共谋大事如何?”
“我信不过殷通。”他说完,又向项梁行了一礼,就快步离开了此地。
桓楚就这么走了,项梁站在原地送别。
虽说秦人的支教夫子没有进入会稽郡,可今年依旧有不少支教的夫子进入了楚地的其他郡县。
楚地沛郡丰邑中阳里的县府内,一个中年人正在看着眼前的文书。
这卷文书是从咸阳送来的,随之而来的还有二十余个支教夫子,此人正是中阳里主吏掾萧何。
身在楚地的大秦县吏,萧何也会听到一些有关公子扶苏的传闻。
支教的事,萧何没有权力参与安排的,他不过是个主吏掾,帮着县令招待这些夫子,而且这群夫子中,还有一个萧何的一个熟人。
但见到了那些支教夫子,萧何还是十分钦佩的。
这些夫子都很年轻,却能够走数千里地来楚地支教。
此地的县令十分客气地请支教夫子进入县里,进行支教。
此地的民风和谐与会稽郡大相径庭。
中阳里的人们,十分支持公子扶苏的支教令。
当天夜里,萧何去见了一位支教的夫子。
此人正是这些夫子的领头人,稂。
稂道:“许久不见了。”
萧何道:“去年你来支教,却走得匆忙,今年又带来这么多夫子,之前还觉得我们中阳里照顾不周,实在惭愧。”
稂接着道:“本来想要来楚地的支教夫子并不多,但知道楚地有人拒绝支教,他们都要先来楚地看看,明明是来支教的,也从未想过为自己谋私,却被有些人拒绝,都是少年人……他们心里很不服气。”
坐在边上的曹参忙道:“万万不可去会稽郡,听说那里的楚人十分敌对秦人。”
稂颔首道:“我知道分寸,其实明天我就要去琅琊郡了。”
稂又拿出一卷书,递给萧何,又道:“这是近来关中的治理之策,你可以多看看。”
萧何道:“多谢。”
天色入夜之后,稂就带着他的支教夫子去休息了。
萧何打开这卷竹简,入眼的便是关中新历,二十四节气。
曹参道:“要不多留稂几天?”
萧何收起这卷书,望着夜色中的街道,低声道:“不必。”
曹参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