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氏将饭烧好摆上桌,又将鱼蒸好,肉切了。章越自觉在旁摆好碗筷盛饭。
章实扒了几口饭道:“三哥,我看门前已挂了题门贴,这几日可有人来问房踏看?”
章越道:“看了几户,但出价都不到一百二十贯。之前保正有请皇华寺副寺来看。皇华寺僧人愿以一百五十贯抵卖这屋子,典卖也可出五十贯,且皆再以每月两百钱租给咱们。我不敢擅自做主,请大哥回家定夺。”
大嫂道:“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急切之间实是不错的价钱了,眼下我们还欠赵押司一百来贯钱,卖了房正好结清。”
章实道:“毕竟是祖宅,真要卖了,街坊亲邻会说我等不孝之名。这一次老泰山借了我五十贯,再看看能不能问亲邻再借些,能典卖则不抵卖。”
于氏道:“实郎,家中的店铺刚刚被烧,我们没有生计所来,若将这手边的钱用尽,又哪得来养家呢?”
章实闻言道:“我有手有脚的何愁不能养家糊口,不至于到卖祖宅的地步吧。来时你也说好了以后要紧着过日子。”
于氏眼眶微红道:“是啊,有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也并非过惯了好日子,不愿与你吃苦的妇人家。”
“但来前爹爹于你如何交待的?这五十贯是让你东山再起的本钱,若用尽了哪里去周借,不,还得再卖祖宅?”
章越听了也明白其中个中处境,不好说话。
章实涨红了脸道:“我再问朋友亲邻借些,总之不会为难你们母子。”
于氏冷笑道:“算了吧,当初赵押司上门讨债时,见到你那些朋友出手帮忙了?车马行的马掌柜不是说与你是金兰之交吗?知道你恶了赵押司,即装着害病故意躲着不见你。”
“还有陈二当家的,当初短了本钱你是如何帮他的,这几年又从我们家这拿了多少好处。咱家出了事,一样找不到人。还有衙门里那徐都头,不常说自己人面广,衙门里门儿清,让你给人家送这个送那个,今作东明也作东。”
“你倒好来的便是客,广结善缘,钱如水一般花出去了,临到咱家出了事了,这些人有一个顶用的没?前年你岳父要到浦城营生,要你帮着疏通衙门,你托徐都头言上下打点要三十贯,还落咱家一个天大人情。后来我爹托人一问只要五贯,人家还千恩万谢。你这一次典房不卖房,是不是还指着父兄再帮忙一次?”
章实拍桌站起,胸口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这一次我章实就是饿死,也绝不劳烦老泰山。絮絮聒聒的说个不停,好不厌烦。”
真香。章越在心底很无良地帮大哥补了这一句。
于氏默默流泪。
一边章丘拉着于氏的手一阵摇晃,奶声奶气地道:“娘,不要哭,我这还有几个买饧糖。剩下的铜钱你先拿去,不要骂爹爹。”
章实道:“夫人,我们家生意难道不要衙门里照看,恶了赵押司也是没法子的。再说朋友之间能帮是情分,不能帮也没什么,如此说得好似我就那个施恩望报的人一般,事事都有个计较在里面。
章越也是忍不住帮腔道:“嫂子,这一次保正邻里们也是多有帮忙,都是平日大哥厚以待人。”
于氏见了道:“叔叔不必替大哥说好话,平日你大哥也没少纵着你与你二哥。他为二哥遍请德高望重的名儒名师学经习字,出手就是三五贯的贽见礼。家里是有些底子,但也不经如此花销。叔叔可知道这些年来,你大哥从我娘家借了多少钱去。他却从不许与你说这些。”
额,拿岳父家的钱来补窟窿,这操作有些……章越看了一眼兄长,此刻他也不知伤及颜面,还是恼羞成怒,涨着脸不吭声。
“你二哥倒好,本指望他读书有个出息,结果给咱们家捅了这么一个天大的窟窿。你也不省心这些年变着名目,拿家里的钱财在同窗里充门面,与彭经义这等狐朋狗友耍在一起,一年花得钱比在县学的二哥还多,若不是你胡乱花钱,咱家也不至于落到……”
章越被呛得无词以对。
此刻章实一拍桌子,斥道:“你说我也就是了,何必连我这三哥一道数落?你要说三哥不好,也是我这作哥哥的不好,大不了你带着阿溪再回娘家就是。”
“没错,你们兄弟是一家人,唯有我是外人。”于氏垂泪道。
章实垂下头半刻终道:“娘子,莫要再说三哥了,都是我的不是。”
于氏看章实如此,搂住章丘抹眼泪歉然道:“叔叔方才是我说得不是,不要往心底去。”
章越道:“嫂子,一切都是因我以往不争气,我知道此刻说什么也是没用,但哥哥嫂嫂切莫一点小事吵架,哥哥,你劝劝嫂子。”
章实也知自己方才语气重了,但在抵房典房之事仍不肯妥协。
正在说话间,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于氏撇过头不理,章实正在气头上,前往开门。
他开门后道:“哦?我道是谁?原来是徐都头,不知有何见教?”
都头是军职,不过民间用来尊称衙役,班头。
但章实声音平平淡淡,章越记起来这徐都头就大嫂所提及,平日与兄长称兄道弟,拿了不少好处,听说自家得罪了赵押司,立即人就没影了那等。
面对兄长的冷淡之意,徐都头反是笑道:“大郎,怎么没事就不能来你家坐一坐?”
“不敢当,刚回家有些乏,怕是招呼不周。”
徐都头笑道:“那我就不进门了,长话短说。今日来倒不是私事,而是知会你一件公事,也是一件好事。你家铺子被焚的案子被衙门翻案了。”
第8章 三字经
听到徐都头的话,章越和于氏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一旁章实将信将疑地道:“哦?望徐大哥详细说来则个。”
于氏也道:“实郎,问徐都头吃过饭没?我再置办些酒菜,请徐都头进门来边吃边说?”
但听徐都头在门外笑道:“还有公事在身,不敢叨扰,说几句话就走。”
章实道:“敢问都头,铺子被焚之案,不是衙门早有了定论?如何有翻案之说。”
徐都头道:“案子是定了,县里早已迭成文案,不过正值务月,照例是不能结解往州听断,故而文案没往州里送。”
“哪又是何人翻的案呢?”
徐都头道:“当初你章家铺子被焚后,县里就有人言此中必有蹊跷,衙门里明察暗访,终于查得那吴丝商勾结你家伙计乔三为之。要的就是从你们章家讹一笔钱财来。”
“乔三?”章实一脸不可思议,“他竟吃里扒外。”
徐都头道:“而今案子已破,吴丝商在逃不知去向,令君已令责限比捕,而乔三正羁押在县衙大牢里,等候令君发落。”
章实道:“乔三也是一时糊涂,怕……”
一旁耳听的于氏忍不住走上前道:“我早言这乔三好赌靠不住,实郎就是听不进,说乔三人虽糊涂,但知恩义,而今你还要为他替令君求情不成?”
章实道:“乔三对我一向忠心,那吴丝商逃了,不是钱财也被卷走了?”
徐都头笑道:“钱财确实没追回,不过却查到了吴丝商本该被焚的六担真丝。”
章越心想,这吴丝商怎会在真丝没交割清楚前逃了?此事有些蹊跷。但他听说衙门里办案总是要留些首尾,一次不能与你清楚了。
听到真丝被追回章实心底一定,转而骂道:“这贾奴实在……”
徐都头道:“我听得消息特来报信。明日令君会传你们过堂问话。”
章实想了想还是高兴多过一切道:“不敢置信,案子这么翻了……全仰赖都头仗义为之!实在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章实向徐都头行礼。
徐都头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道:“诶,你我多年交情,哪有不放在心上的道理。”
章越闻言连连冷笑。
但片刻后徐都头又道:“话说回来,此案能水落石出,最后彭县尉使力的。”
“哦,彭县尉为何帮我们?这实令我不明白了?”
“具体我也知个朦胧,但不好分说,他日大郎自会明白,”徐都头道,“之前大郎你恶了赵押司,没帮得上什么,这几日来我心底着实过意不去,改日再登门向大郎和嫂子赔罪。”
章实闻言道:“这……这是哪里话,等此事一了,我做东再请徐都头喝酒。”
“好说,好说,衙门还有些事务,先行一步。”
“都头慢走!”
章实回到屋里一脸喜色。
于氏立即道:“先别高兴太早,为何县尉会帮我们?再说咱们被骗走的是钱,衙门肯不肯用六担生丝抵数?令君虽说高高在上,但衙门官官相护,又岂能冒着得罪赵押司的风险,来替我们主持公道?”
章实闻此点了点头道:“夫人说得极是。”
于氏闻此消气了不少。
章丘见父母有了笑脸,也是活泼起来。
章实道:“明日我去衙门看看,怎么说都要试一试……这人啊,你有时候不能把他想得太好,但也不能把他想得太坏。”
章越在旁听了,不知说得是徐都头,还是别人。
次日天一亮,章越依旧在家睡到三竿方才起床。
章越看来是要将昼寝进行到底了。
早些年时,父兄对章越也是抱有期望的,希望章家能再出一个读书人。
二哥章旭曾受父兄之命,来辅导章越功课,结果被气不行,以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来喻之,拒绝再教章越。
从此章越放弃治疗。
好事的人拿了个段子议论他们兄弟二人。
说章旭读书极为了得,先生讲课时,他一般是闭目养神,但睁开眼睛时,先生就知道自己哪里讲错了。至于章越他也是平分秋色的存在,每当自己一睁眼,先生就知道是时候该下课了。
章越听了一会,听出章丘在读的都是蒙学读物,是《开蒙要训》和《百家姓》。
《百家姓》起于宋初,如第一句赵钱孙李,意指宋朝皇帝的赵氏、吴越国国王钱俶、正妃孙氏以及南唐国主李氏。
而《千字文》成书还要更早于《百家姓》,是梁武帝命员外散骑侍郎周兴嗣所作。周兴嗣为了这篇一千字不重复的千字文而一夜白头。
也是造化钟神秀,这篇千字文‘局于有限之字而能条理贯穿,毫无舛错’,而且写得如此文辞藻采,实在令人赞叹不已。
古代小学(蒙学)读什么?
主要还是为了启蒙识字,秦代有《三苍》,小篆三千三百个常用字已备。
但是《三苍》太难了,初学者不易,早已失传。
汉后流传的是急就篇,急就的意思,谓字之难知者,缓急可就而求焉,说白了就是识字速成的意思。
但急就篇也不易,因为是七言。
蒙童识字两千,方可读经。也就是说蒙童识字量最少要两千。仅读了百家姓,千字文识字还不够,蒙学还要辅以一本杂字书,与之并行。
如《开蒙要训》就是一本杂字书。
杂字书是教学生些日用常识,普遍应用于村塾冬学之中。所谓冬学就是十月时农家遣子弟入学,趁着农闲读两三月书。
冬学连开蒙都不算,主要让子弟识几个字。读几本杂字书,《百家姓》识字就好了,如此教材也被称之为村书。
真正有志于制举的蒙童是不会去冬学读书的。
作为长孙家中对章丘栽培还是很用心的,小小年纪已读了《百家姓》与《开蒙要训》,《千字文》未读,蒙学的课程只是进行一半。
而自己虽被开除学籍,但好歹蒙学已是读得差不多,但下一步若要制举,是时候找个明师攻读经史,开笔作文章了。
但以往章家宽裕时,尚供得起三兄弟读书。但现在窘迫到连房子都要卖了,章越如何再提?但不提不是又辜负了自己读书的天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