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看了章越摆手让两名衙前退下瓮着声道:“何事?”
彭经义道:“二叔,此人就是章家三郎。”
章越上唱喏道:“小侄章越见过少公。”
对方看了章越一眼没搭理,向彭经义问道:“如何了?”
彭经义将乔三方才交代的如实说了一遍。
最后彭经义补了一句:“二叔,我看这吴掌柜并非赵押司授意,而是故意仗着他的势拿假丝烧了,再去衙门讹章家的钱。”
彭成笑道:“你倒是替我做起主了?”
彭经义讪笑两声。
彭成上下打量了章越一番,然后端起酒一口喝尽,又放下酒碗问道:“你以后如何打算?”
章越道:“回禀少公,章家已落到这个田地了,我已是没什么好顾及的,唯有豁出一切拼了。”
彭成嗤笑道:“村斯夯货,这等不知事。”
章越垂头道:“小子轻狂不懂事,还请少公赐教!”
彭成眯着眼睛,陡然拍桌骂道:“你家与赵押司的事,本已是商量妥当。而今你再拗曲作直再将两事把揽在一起,真当赵押司是大善人不成?”
这不是有你吗?
章越一副受教的样子道:“若非少公点拨,小子差点犯了大错。但乔三已招供,吴奸商自去年就接洽他,他这分明预谋已久,今日阴借赵押司的势来讹章家的钱。”
彭经义在旁帮腔道:“二叔,我兄弟就白甚被骗去两百多贯。”
彭成继续一碗酒喝下:“退婚的事,你章家理亏在先,赵押司真烧了你家铺子那也只白烧。”
章越道:“启禀少公,二哥逃婚是在十几日之前,但从卷宗上所言吴掌柜自浙江运丝动身时也在此时,哪有这般凑巧。”
“小子心想少府乃积世之人,必一眼就瞧破了这贾奴的虚实。”
“彭成放下酒碗问道:“你说如何翻案?”
章越道:“丝商入城,必经城门处起货查验,以往县里有以酒曲夹藏于劣丝中的先例,故搜查必是极严,丝定是真丝无疑。而吴掌柜既要栽赃嫁祸,真丝必另有去处。”
“据我所知,这衙门案子已判,钱也赔了,但吴掌柜却依旧逗留在皇华寺不肯离去,八成是等这真丝脱手。只要顺着这条线去查,将真丝寻出,加上乔三的口供,人赃俱获铁证如山。如此于赵押司也是颜面无伤。”
说到这里,彭成,彭经义都对章越露出刮目相看的神色。
章越言道:“我章家愿将这两百贯钱拿出一半孝敬少府,只求少府替我们章家讨回一个公道。”
彭成冷笑一声道:“翻案之事于衙门面上不好看,俺为何要为了几个钱来帮你忙?”
章越道:“回禀少公,这案子我看过卷宗,上月十五至下月十五是务月,县里息讼,以便农事。民间有讼事都由下面代判,等务月一过再上呈令君。”
“按律例,过了务月此案方可报至州里。若是少公替令君平反了冤案,于令君不仅名声无损,反有洗冤的清名,兼有以后过问讼事的口实。不仅令君,以后衙门里讼事,少公也大可过问了。”
衙门里的讼事,大多是由押司贴司如此胥吏把持。陈襄为浦城令时为打破这一局面‘每听讼,必使数吏环立于前。私谒者不得发,老奸束手’。这与建县学的目的一样,都是从胥吏手中收权。
宋朝县尉职责是盗贼,斗讼,先委镇将者。
盗贼是捕盗,斗讼是民间诉讼,而镇将是五代时节度使委派到地方的编制,可处理军政治安大事。宋朝时将这权力收回,改由县尉管理治安。但彭县尉在浦城只管捕盗,地方的治安,而民间诉讼的事,却仍给胥吏把持着。
在此事上,县令与彭县尉都有给章家翻案的好处在。
彭县尉道:“这些衙门里的秘辛是何人告诉你的?”
一旁彭经义老老实实地道:“是,侄儿告诉他的……”
彭成道:“我这侄儿哪知如此真切?能抽丝剥茧出这些道道来……”
“少公夸赞,愧不敢当。”
章越心底一松,哪知彭成道:“什么愧不敢当,老气横秋地学长辈说话?”
章越道:“不敢。”
彭成又喝完一碗酒道:“筛碗酒来。”
听彭成吩咐,门外的衙前正要进来服侍却给彭成骂道:“腌臢货,谁要你来筛。”
衙前慌忙退出,章越略一迟疑,上前道:“少公,我来。”
彭成不置可否,待章越斟第二碗时,一旁的彭经义替章越接过斟了一碗酒来。
此刻彭成大笑道:“三郎你是我侄儿的好友,虽说以往没见过,但也听过他提及过你。而今日你家落了难,又是我侄儿带你来此,你开口相求倒是省了。”
“但你实没眼力价,凭地把我当作了外人。小小的案子,我说翻也就翻了。让你筛这碗酒即是谢我了,至于吴贾奴从你家诈走的钱,一文都不少你的,拿一半就见外了。”
第7章 翻案
章越走后,彭成向彭经义问道:“这章三郎如此精明,以往怎么没听你说过?”
彭经义道:“二叔,我也不知,好似这次见三郎似换了个人般。”
彭成点点头道:“人突遭大变,性情变化也是理所当然。以往可能太过了养尊处优,少了几分磨砺。”
彭经义见彭成见目光看向自己,忙垂下了头。
彭成点点头道:“你既不愿读书,也当找个正经事了。我与仁寿寨的钱知寨说了几次你的事了,过几日我引你拜见则个,去他处勾当!先练些事,识些高低上下。”
彭经义自言自语道:“钱知寨是武知寨,终不如文知寨,以后不是要受大头巾的气了?”
看着彭成沉下脸来。
彭经义笑道:“侄儿与牢城营里李节级家的二郎……”
彭成骂道:“哪有你那么多计较!牢城营里有甚体面,你是嫌仁寿寨偏僻不愿去,但此地处于三府县交界,平日多少私货从这过,这些人结交好了以后……”
彭经义恍然大悟道:“小侄明白,不敢有二话,小侄立即准备行李就是,那三郎的事就托给二叔了。”
彭成气笑道:“衙门里的事,有钱的都是好使,有人更是好使,这赵押司已不找他们兄弟麻烦,还怕翻不了案子?”
日头透过帘子的缝隙照进屋子。
疏明错落的阳光,正好照在章越脸上时,他终于从睡梦中醒来时,窗外依旧是熟悉的喧闹声。
天刚亮,上山进香的香客,入闽出闽客商皆已动身,从水南新街经过。
与二哥不同,章越倒是很适应如此市井喧闹,听着此起彼伏的人声就觉得有烟火气,丝毫不觉得吵闹,反而是越睡越好。
这两日,章越终于不住保正家里,而是回到自家安歇。
他也没闲着,将孟子一书通读了一遍,然后囫囵地背下,除了个别错漏字外,孟子此书已经算是背下了,效果比自己清醒时读书简直好了十倍不止。
到了这里章越不由仰天长叹,人家欧阳修曾言,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而自己……以后的制举之路,难道要梦一觉后再答卷吗?
章越早起后将孟子一书读了一遍,才看了几个字,即发觉一阵犯困,精神不济,只想到躺到床上再睡一觉。
读到这里,章越大怒,难道我就只配在梦里读书吗?
放下书,章越屈指算来大哥已是去建阳已数日,临去时似没有多少盘缠,仍是没有一点音信。
此刻市集散去,屋里好容易有了片刻安静,闽地山间提前入夏,阵阵的蝉鸣声传来。
章越即觉得楼上居室有些闷热。于是他脱去了身上袍子,只着一件凉衫在身,倒也是能稍解去闷热。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盛夏的缘故,体力消耗的特别大,这一起床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幸喜还有半篮邻里送来的鸡蛋,有现成的柴火,还有借来的锅。
章越下厨生火,煮了两个白水煮鸡蛋来。
章越也是肚里发慌,拿借来的碗,及送来的酱油以及姜丝和滴醋,调制一碗蘸料。然后章越拿鸡蛋蘸酱,连蘸料都不放过地吃了个干净。
正在这时突听院门开启,章越起身朝门外张望,原来是自己兄长章实回来了。
章越不由大喜,定睛一看但见路旁还有停着一辆驴车,帘子一打开,但见一名二十多岁的微微发福的妇人抱着一名五六岁的童子走了下来,章实在一旁搀扶着。
章越拍了拍头,从记忆里想起这妇人正是自己嫂子于氏,而这童子则是自己小侄儿章丘,小名阿溪。
章越连忙迎上来行礼道:“见过哥哥,嫂子。”
章实正忙着结算车钱,一旁于氏点点头道:“路上听实郎夸赞三叔你了,能与赵押司这样的人物周旋,着实令他刮目相看。”
章越闻言有些惊喜道:“大哥胡乱夸我。”
于氏收起笑容,淡淡道:“因你二哥胡行,咱家今时不同往日,你也该多替你兄长担当些了。”
“说这些作什么?”章实结清车钱,连忙打断。
于氏看了章实一眼,欲言又止。
章越见此道:“嫂子说得是,车马劳顿,哥哥嫂子先进屋休息。”
章实于氏走进家门。章越则看了一眼躲在于氏身后的章丘笑道:“阿溪,几日不见怎么就认生了。”
章丘腼腆一笑,跟在母亲身后进屋。
章越端来交椅,于氏挨着饭桌坐下然后笑着道:“我记得离家时屋里都被赵押司搬空了吧,这家什是你问邻里周借来得吧!”
章越道:“我还不曾开口,是保正在旁张罗,连这锅碗瓢盆都是。”
章实点点头道:“这些时日实多仰赖他们了,这恩情咱们要记在心底。”
章越一副受教的样子道:“是,大哥。”
于氏也是有所改观道:“叔叔这几日在哪里吃食?”
章越依然恭奉地道:“都是在保正家。”
于氏道:“行李里有一盒建阳的酥饼,叔叔一会送至保正家中。”
章实笑道:“还是娘子大方。”
于氏下厨置办饭食羹汤,打发章实去街边买些菜蔬来。
以往章家都有仆人烧汤烧饭,于氏双手不曾沾过半点阳春水。但她也不是从未办过,嫁人时新妇必须亲自下三日厨,这也是古礼。
有首诗是‘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说得就是这个。新妇不知婆婆喜欢吃什么口味饭菜,于是颇有心机地先找小姑尝尝。
于氏虽自小长在富庶之家但颇为贤惠,烧得一手好茶饭。
不久章实买菜回家,买了菜蔬,一条糟鱼以巴掌大的腌肉。
于氏见了甚是不乐道:“鱼也就罢了,肉可免了。”
“周屠子卖剩下的,不值多少。再说也是路途辛苦,祭一祭五脏庙,以后会紧着些过日子。”章实陪笑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