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猛地一醒,他似看到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登门求拜自己学习书法的一幕。
那个有些怯生生,静如处子少年,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样子,双目清澈见底。
随即画面一转,到了刚登基时与自己道,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二十岁青年男子。
当时的他恭敬谦让,对于骤然掌控这个庞大帝国,处处显露一等手足无措之感。
在群臣的议论中,他保持着勉强镇定,面对大臣们御前争论,他紧咬下唇一言不发。
帝师王陶完全没将他放在眼底,仿佛视为提线木偶;在韩琦,欧阳修等宰臣也是处处敬畏,不敢说一句话;王安石讲经筵对他的态度犹如严厉的师长教授学生。
在那天大雪天里,被王陶弹劾下,韩琦罢相离去时,官家哭着拉着他的手道,即便是周成王也有疑周公之时。
然后王陶又被弹劾出外……
随即画面又转至熙宁七年,自己平熙河回朝时,早已褪去稚气的天子那意气飞扬的样子。
然而前几日他正因郑侠上疏,哀生民之苦当殿嚎啕大哭,最后至王安石罢相。
然后画面再转到熙宁九年,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后,官家脸上时而露出的阴鸷之色。
这些年立新法、逐旧臣、夺台谏、实国库、安密信、开疆扩土,哪怕朝堂上新党旧党吵得极凶,但官家始终稳坐钓鱼台,不动声色地权操天下。
以虚君实相的名义,让王安石,吕惠卿,自己等人卖力,将权力收至中书,再打压中书的权力,收至手中。
终于他渐渐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其中有他自觉,也有不自觉的……地方,到底如何唯有天子自己知道了。
那一缕阳光从窗户外慢慢地爬升,正照在官家的侧脸上,这一刻他半面处于阴中,半面处于阳中。
阳的那面他乃是不治宫室,不事游幸,励精图治,将大有为的帝王,阴的那面……则是什么……
人的阴暗面不可细察,但偏偏权力又会将此无限放大。
官家笑了笑道:“章卿,朕总想若是可以,让天下万民都坐在朕的位置上,人人都当一次皇帝,都能够拥有朕所有的一切。那么他们就会知道朕心底的孤独,彷徨和无助。”
“先帝还不是储君时,仁庙宣诏先帝入宫,先帝百般不去,朕当时问先帝为何不愿去?先帝摇摇头道,此非福乃祸也。后来卿来了与先帝说了一番话,先帝方不得不去。当时我送先帝入宫,先帝眼中的恐惧彷徨,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若当年卿不来,那么先帝和朕也不会当皇帝。”
“说实话朕宁作一个富贵闲散的郡王,也好过坐这整日火烧刀戳的皇位。若重来一次,朕当初一定要劝先帝不要入宫。”
章越感到官家话语里那深深的悲哀,心道官家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皇帝真不是个好差事。
这不是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这是真的。
说到这里,官家拿起了桌案上的《孟子》问道:“卿那日见司马光言,无恶无善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的话,卿信是性善之说吗?”
章越心知这话自己从未和官家说过,但官家不知从何处听来,此举言明官家在朝中已是遍布耳目。
章越道:“孟子性善,告子的无善无恶,杨子的善恶混同及荀子的性恶之论各为一枝。不是臣信不信,而是陛下信不信。”
“只要陛下信人性皆善,那么天下皆善!”
官家失笑道:“朕少年时喜读申韩之书,最中意的循名责实之论。但后来孙师傅不许朕读!”
“后朕读了孔子‘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亦以为然。”
“近来经筵朕学孟子,更深以为然。”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此论朕始终不变。”
“故卿所言孟子陪祀之事,朕亦甚深赞同,赐钱三十万为孟子修祀庙。”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丰七年,正是官家为孟子确立的陪祀之事,成为继颜回,曾子后第三位陪祀之人。
但那时候的官家是经过五路伐夏和永乐城之战后才决定的。
章越起身道:“臣谢过陛下!此臣之愿也!”
官家顿了顿道:“卿刚才说得对,朕一心唯有利国而已!”
“先帝当初就打算改革弊政,可惜天不假年,这事最后落到了朕的肩上。”
“朕当初听卿之言用王安石,收回权柄,但王安石却要经筵上与朕对座,将中书之权临于朕之上……”
章越听官家如此言语,先是生出荒谬绝伦之感,然后心道果真天子才是天下最大的新党头子。
之后改役法,也是天子不得已而为之,地方民变太多,议论滔滔,故而用他和韩绛来宽一宽。这是官家的权宜之计。
天下哪有不明白的人,其实官家心底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而且官家面上看起来脾气好,能礼贤下士,虚心好学,但内心却不轻易饶人。
“朕用卿为相公,便是卿不同于王安石!还有韩卿,朕也知道他与卿一般都忠臣,忠于社稷的!朕也未曾想到他最后竟一病不起。朕本想等他回心转意。”
“是朕对不起韩卿!”
章越心底冷笑,面上则道:“陛下,臣实不如吕惠卿,蔡确二人。”
官家则道:“吕惠卿,蔡确二人确实忠于朕,也有过人长处,但他们亦看重权位。卿不同,卿在乎是名声,这名声不仅是身前,还有身后的对吗?”
章越心道,这免役法、孟子陪祀便是官家给自己的名声?
正常的皇帝都是‘君子’和‘小人’并用。
当然不是说吕惠卿蔡确真正意义上的小人。
他们不说才干,连道德标准对比普通人都是极高,有次吕惠卿问弟子曾旼,你觉得苏轼是什么人?
曾旼说是聪明人。
吕惠卿听了不屑问,什么聪明人?有尧舜聪明吗?有大禹聪明吗?
曾旼说虽不如他们也是聪明人。
吕惠卿说苏轼所学如何?
曾旼说学孟子。
吕惠卿怒道:“你怎么知道?”
曾旼说,苏轼说民为贵,社稷次之。
吕惠卿听说后如饮哑药,半天不语。
蔡确,吕惠卿虽说阿附太过,但若天子灭了西夏,那么以二人之才望留在史书上留下的名声,必然是名臣良相,作为中兴之臣配享太庙不在话下。
至于真正的‘小人’‘奸人’,别说官家看不上,也早早被官场机制,科举考试早就筛选下去。
宋史的‘奸臣’,大多是帝党。
章越道:“陛下推崇法家的循名责实,臣亦如此,利民之事有名无实,不如不为之。”
官家叹道:“五百年必有王者出,其兴也忽焉,其亡也忽焉。”
“而本朝已是一百三十年,可一旦败坏数年就足够了,何尝不是亡也忽焉。四海之内唯独西夏,辽国乃心腹大患。”
“朕宁可拼数年辛苦,也上下一心办成此事,当年晋伐东吴时,朝中亦颇多反对,然晋帝力排众议最后一战功成!”
官家说到这里神色激昂莫名。
章越听到这里还有什么话,官家一副朕明知道你是对,但朕就是要这么办,自己还有什么话说。
官家说完后双目盯着沉吟不语章越,且看他如何回复。
章越唯有道:“此千秋万世之基业,陛下必能一战成功,以雪祖宗之耻,成就中兴霸业!”
官家闻言没有半点表情,而是沉默,章越又道了一句:“陛下能将此肺腑之言告知于臣,足见对臣的信任,臣实感激不尽。”
官家深吸一口气,又沉默了片刻,章越道:“既是如此,臣先告退了。”
官家终于忍不住了,起身道:“卿除了此没有别的话与朕讲么?”
章越回头看了官家一眼然后道:“陛下一意伐夏,非重宗庙社稷所为,臣秉钧衡,司宰执之责不得不苦谏再三。”
“既是陛下伐夏之心已决,臣自知不可阻拦,也无力令陛下回心转意……如此臣唯有献上一策,望陛下采纳!”
官家闻言内心狂喜,他身边着实需章越这般有远见卓识的大臣在旁襄助。
官家道:“卿速速与朕讲来!”
章越看向官家,正色道:“请陛下移步至正殿!”
第1063章 臣有上中下三策
当即与章越一并来至崇政殿正殿。
对于这崇政殿,章越非常熟悉,当年此殿名为讲武殿,后来为了政治正确改名。
当年殿试自己便在此殿两廊答题,之后殿试唱名以及御试也是在此。
章越入仕后第一个官职崇政殿说书,也是在此沾光。
如今崇政殿正殿上正是那幅熟悉的陕西五路地势图。
这张地图也代表了官家的决心,原先此图并不放在此处,但自熙宁九年起便摆在此处。
将殿试等其他场合都移作别殿,崇政殿内唯独与宰臣们商议兵事时使用,倒是恢复了当初‘讲武殿’的功能。
而这一幅陕西五路地势图,代表了天子心心念念所在。
现在作为涂色块狂人的官家已经将熙河路和秦凤路那一面的色块几乎涂满了,而中央赫然最显眼的乃西夏的兴灵腹地。
而从北面至南面分别是大宋的河东路,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
章越手持木杖对官家道:“陛下请看,夏国之右有两个经略使路,夏国之左有四个经略使路。”
经略使路的设置是有讲究,为什么是五个,不是三个,四个或者六个,七个。
因为一个经略使路对应西夏一个对宋进攻方向。
所以理论上宋朝对夏进攻方向有五个,分别是河东路,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过去还有一路是秦凤路,但随着章越对熙河路的突进,秦凤路如今已被熙河路包括在内,已经不与西夏接壤了。
所以说六个经略使路,对应的是五个西夏对宋朝的进攻方向,或者说宋朝对西夏的进攻方向。
“原陕西路地势破碎,沟壑纵横,唯有通过河谷川地往来。鄜延路沿洛河,环庆路沿马岭水,泾原路沿泾水,秦凤路则是渭河。”
“各路之间有山川阻隔,如子午岭遮挡在鄜延路和环庆路之间,六盘山和陇山阻挡在泾原路和秦凤路之间,唯有环庆路和泾原路交通稍便。因陕西各经略使路都是沿河谷而设,所以便是一个长条形。”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不由感慨什么叫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
陕西,河东诸路仿佛在他掌中一般,章越道:“陛下,地图绝不可这么看,但绘之沙盘,并以比例模拟出高低之差,方可一览无遗。”
陕西四路军事地图一定要沙盘才能看,地图上直接不足一里的两个点,但需要绕过一条河谷走几十里才能到达。
所以整个陕西与西夏的态势就是一横数纵的态势,这个横就是横山,纵就是被河谷山脉分割的各个经略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