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及甫得了文彦博的夸赞,赧然道:“孩儿哪有爹爹说得那么好。”
文彦博感慨道:“我知你等这一日也是许久了,你可知我为何一直不肯你去出仕?以至于都三十好几了还赋闲家中。”
文及甫道:“孩儿是宰相子弟,当然要守规矩。”
文彦博道:“这是一回事,但你大哥二哥二十几岁便出仕了。”
“那么爹爹的意思?”
文彦博道:“因为你是我文彦博诸子之中最聪颖的。”
“爹爹。”
文彦博摆了摆手道:“聪颖之人固然是好,但要成事仅仅聪颖是不够的。”
“如今我身居高位,你要成事可谓一点不难,但这样好吗?年少时过惯了顺境,以后便遇不得逆境,这不是成器之道,故我便磨磨你的性子。”
文及甫道:“孩儿惭愧,如今才知道爹的意思。”
……
“你此去熙河,是要跟着章三郎立功,你以为章三郎如何?”文彦博问道。
文及甫道:“孩儿以为章三郎可以成事。”
“你对熙河开边有如此把握?”
文及甫道:“爹爹,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即便是真要闹明白,不说寻其究竟大费周章,就算闹明白了,成与不成我也不一定清楚。”
“但孩儿想来,办事不如看人,能办这个事的人牢靠不牢靠,我们清楚就行了。”
文彦博点头道:“断事不如断人。”
文及甫道:“章三郎之才,孩儿生平所见无一人及得上,换了其他人去熙河开边,哪怕他千言万语不如一句,我都信不过,但章度之我觉得可以信之。他与我不仅有连襟之谊,且在他未得志时我便多与他铺垫交情,如今是到用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文及甫不由嘴角微微上扬。
比起吴安诗来说,自他文及甫认识到章越地才能,明里暗里与他示好多次,甚至还让自己妻子放下芥蒂与十七娘修好。
这些都是文及甫得意的地方。
文及甫以为如此会得到文彦博的一番夸赞。
哪知文彦博却皱眉道:“成事在人是不错,但二人相交又岂可只凭交情?天下庸人多以交情论事,以为昔日旧友飞黄腾达,就一定得提携于我,其实还不是存了一个以小搏大,好占便宜的心思。”
“你要能办得出一两件出乎他意料,又能让他看得起的成事来,方可以打动章三郎。话是如此,听起来容易明白,但办起来却难,特别是牵扯入自己的利益。说到底家世,贵人什么都是外力,故因上用力才是正道,这因就是自己。”
听了文彦博这番话,文及甫一脸的惭愧,自己确实存了这个心思。
“这要成事需担风险,若要搭上自己性命,你行吗?”
文及甫拜下道:“孩儿自忖能行,若不行我还不如长伴爹爹膝旁。在爹爹眼底我文家如今富贵已极,何必用我再锦上添花了。孩儿此去便是为了自己!”
文彦博闻言笑道:“好,好,好!不过你不是为了自己,也要当起我们文家的荣辱来。”
……
至于吴充府内,蔡延庆也是汗流浃背。
吴充道:“本来蔡漕帅的事,不是吴某可以多嘴的,但谈及了吾婿,我便斗胆说上一两句。”
蔡延庆道:“还请枢相指教!”
吴充道:“两权相制,必会相斗,吾婿身为经略安抚使,少了都总管之职,那么唯有行政之权,却弱了军事上干预之权。”
“若蔡兄过去以转运使与吾婿争军需供给之权,吾婿受蔡兄所制,又少了统兵之权,那么无疑胜算极小,必然为蔡兄所制退出此事,那么日后经略河州之权,无疑落到了高遵裕的手中。他便以兵马都总管的身份统帅熙河全局的兵马。”
“但这高遵裕的为人,不知蔡兄又清楚几分呢?”
经过吴充这么一说,蔡延庆猛地惊醒言道:“枢相,其实官家,王相公派下官往西北,最要紧还是能打赢这一战。”
“正所谓家和万事兴,好比婆媳之间都是一定会斗,但只要夫君能成事,子弟能出息又有什么干系。”
“此事还请枢相放心,蔡某必极力配合章经略!”
第711章 节镇熙州
熙宁五年正月。
章越正在临洮城中的行营中。自打下临洮城的一个月后,章越便将知州的治所,从渭源堡迁至临洮城中。
日后熙河经略安抚司节镇之地自也是安设在此。
当然了,章越也听说了自己兵马都总管之职被高遵裕分去之事,对此章越没有太出乎意料。自己毕竟并非王安石的亲信,这个结果是可以接受。
只是如今的临洮城仍只是一个破城,不符合宋军堡寨的要求,章越已是上疏从秦州调拨民役筑城。
章越上疏官家将临洮城设县,以后便以此为根本经营河湟。
之后王韶决定率军渡过洮城追击木征,但却为高遵裕激烈反对,此事最后作罢。
下面三人则率军在临洮城中收拾,一面规划出一个安顿之所,同时等待朝廷的封赐及援兵,不知不觉地已到了过年了。
这时候临洮设县的批复也下来了。
如今章越正在衙门里奋笔疾书,除了家信,私书,公文外,他每日都写一份日记,记录着他这一年多来西征的经历。
除了日记之外,他还派出吕广对熙州进行之全面勘校。
这个时代地图之物都是非常粗糙,即便是大内的舆图也是很难称得上精细,章越想若是自己离任了,这些都可以馈赠给以后经营熙州的人。
不仅是熙州,章越还派出秘谍往河州,洮州刺探去了。将山川地势无一不绘于图中,也算是为日后袭取二州做一个铺垫。
除了日记,绘图,章越最头疼的便是每日不断的请托塞人的书信。
章越知道这一次熙河经略安抚使已下,那么幕下的官员,以及州县的属员都还空缺着。官家的意思,
很多人看着以后熙河开边的功劳,想要塞人到了这里镀个金。
比如老熟人,如今还在家守孝的吕惠卿便把其弟,现任常州团练推官的吕升卿举荐了过来。
吕升卿这人,章越很少打交道,隐隐史书上对他有个奸臣之弟的评价,料想不是什么好词。
当然自己若没中状元,这名称搞不好要安在自己身上。
除了吕升卿,章直的岳丈吕公著也给章越推荐了一人来,此人名为邢恕。
邢恕是原任永安县主簿,后被吕公著举荐为崇文馆校书,结果他在朝时说了不少王安石的坏话于是被贬。
邢恕无处可去,被吕公著荐来。
不过只有吕公著一人的荐书也罢了,邢恕还附了一封司马光的荐书,除了这二人的荐书外,竟还附了一封程颢的书信。
没错,章越与这三人都有交情,但是自己幕下用人自有规矩,若真决定不用你,即便官家推举来的又如何?
如此有拿人情要挟之感,但从另一方面考虑或许也是用三人的名头,为自己背书。
但章越还是碍于人情没有推脱,遂让邢恕出任临洮县县令,而吕升卿任熙河经略安抚司的书写机宜文字。
文及甫出任熙州判官。
三人正好联袂一并出京抵至熙州,一路之上三人说说聊聊,因为知道以后要共事的缘故,所以彼此一路三人顿时厮混的交情贼好,颇有些称兄道弟的意思。
而三人也是一路紧赶慢赶,这才过了正月即赶到了通远军,然后经渭源堡北上经过南关堡又渡过洮水,最后抵至临洮城来。
连蔡延庆也是慢了他们近一个月方才抵至通远军。
因为军情紧急,吏部那还在走流程,连章越的熙河经略安抚使的任命都还在草拟。章越只有等官位正式下来后,才可以用征辟的方式,将这三人收入幕中。
但三人却是生怕晚了一步,机会被人抢先,故而是轻车简从一直往临洮赶路而来。
抵至临洮是三人三骑,跟上来的随从也不过十余个,这时候宋军初定熙州,临洮城附近还有依旧忠诚于木征部族时叛时附,前几日宋军的军需还被打劫了一次。
文及甫他们不需兵马护卫直至临洮城,不得不说三人为了此行,也是展现出一定的勇气来。
得知三人抵达的消息,也是稍稍出乎了章越意料。他预计三人还要十几日才到,但如今这么快便到了。
出于对此等勇识的肯定,章越决定亲自出迎。
出了临洮城上,随时可以感受陇西这天寒地冻的天气。
这临洮城如今算是大宋朝最西北的地方,对于生在楚越之乡的章越而言,这也是他到过最冷的地方。
抬头是阴沉沉的穹庐,远处乃光秃秃的山野,峰顶为积雪覆盖,近处则是结了冻的洮河。
城外的吊桥上,远远地驰骋着一支骑兵队伍,正是文及甫三人。
三人一至,章越看了一眼文及甫身后的邢恕,吕升卿。刑恕有几分郁郁之色,见了章越后立即行礼,而吕升卿身形有些消瘦,这让章越想起了他与吕惠卿的兄长吕夏卿,不过对方看得出,其精明干练不逊色于他两位兄长多少。
三人下马向章越行参见之礼,口称章越为经略相公。
章越笑了笑见文及甫冻得直搓手便道:“天冷,咱们到衙门边烤火喝酒再说。”
到了白虎节堂中,章越命人给三人备了热酒和毯子,三人一并烤着炉子,脸上这才有了几分血色。
三人的一旁支起了一口大锅,切成大块大块的羊肉在锅中的沸水里上下翻滚,两名军汉正在几人面前烹制羊肉。
顿时作为重地的白虎节堂里,飘散着刺鼻的酒味,及浓烈的羊膻味。
章越与三人谈着话,也是看看三人为人。
他对文及甫是知根知底,但吕升卿,邢恕却很少打交道,以后这三人便是自己的班底,如何让他们助自己成事,自己需划下一条道来。
文及甫端起一碗羊汤,然后将饼子掰碎了扔进羊汤里泡着,吃得甚是文雅。
邢恕则从锅中挑拣几块肥腻脂多的羊肉吃着,吕升卿则胃口一般般,没吃多久便停了下来。
章越与三人谈了一会工夫,也算初步有了了解了,下面便安排三人所司职事来。
章越道:“如今木征未除,摆在我手头上有几件事,一个临洮城,南关堡,北关堡以及洮河渡桥还未修葺。”
“还有个事便是市易所,这回易入中之事……”
“此外还有盐井,酒务,新附番部的安抚……都是当务之急。”
第712章 幕下
摆在他们眼前任务是城池修葺,市易所,盐井,酒务,蕃部的安抚,到底何为重中之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