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孙炸开鸣沙城城墙的火药就是军器监这些年研制而成,被匠人想出用来炸城墙之用。倒也将这技术一下子提前数百年。
这神火飞鸦在上一次永乐城之战大显身手。
霎时二十架抛车齐发,军器监特制的双倍火药飞鸦尖啸着划破长空,尾部烈焰在晨曦中拖出猩红轨迹。但见火光暴绽,党项后军连环寨的木栅轰然爆裂,燃烧的碎木如流星雨般砸向溃逃的士卒。
烟尘中,王厚亲率步军挺进。重甲锐士以麻扎刀劈开鹿砦,神臂弓手轮番齐射压制箭楼,更有工兵扛着长梯。
山风卷着焦臭扑面而来,王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想起当年与王韶章越一起翻越露骨山的滋味。
“丞相,父亲!”
王厚喃喃自语。
“报——!“亲兵满脸血污奔来,“野利荣已破中军寨门!“
玄甲映日,宋军阵中顿时万箭齐发,——神臂弓的箭雨遮天蔽日,床子弩的巨矢呼啸破空,党项军阵前的骑兵尚未冲锋,便被射得人仰马翻。
宋军步卒的攻势如怒涛拍岸。但在党项的弓弩手前,冲在最前的刀牌手接连倒下,鲜血浸透了寨前的冻土。
王厚眼见步军阵型渐乱,当即挥动令旗:“凉州直——上马!“
腐朽的木栅在铁蹄下四分五裂。
这支最精锐的兵马,他一贯是用来发动最后一击。
当即惟精山下尘嚣一片,鲜血泼洒,骑兵的厮杀作一片。
残阳如血时,城寨之上的党项狼头纛轰然倒下。如今终于插上了大宋的旌旗。
“传捷报!“他解下染血的佩刀掷给亲兵,“告诉章枢相——惟精山已克!“
“灵州侧翼已是无碍。”
王厚仰天道:“丞相,爹爹,咱们二十年的夙愿!”
说完王厚闭着眼睛蹲下,默默垂泪。
……
元祐元年夏,灵州城外黄沙漫卷,烈日灼烧着戈壁。
彭孙立于新筑的营寨高台之上,远眺灵州城头飘扬的党项狼头纛。
三千泾原锐卒已在此驻扎三日,他们重新抵达了灵州城下。
看着游弋的党项骑兵,彭孙冷笑一声道:“传令各寨,再掘一道陷马壕!”
片刻后宋军手持铁锹出寨掘土,宋军的效率非常惊人,转眼间又挖了一道壕沟,灵州城头上的党项军看着这一幕非常无奈。
从昨日到今日宋军营寨又向前推进了三百步。
现在新筑的土垣上,神臂弓手正在架设射程可达灵州城楼的床子弩。
“彭将军!“都虞侯指着城头骚动,“党项人在拆民房!“
彭孙眯眼望去,果然见城外腾起烟尘。他嗤笑道:“守军现在才想起拆房石做擂木?晚了!“
五日后,郭成率领五千兵马抵至灵州城下,但见彭孙已是在灵州城下连修了三座连环寨。
犹如锁般箍住灵州东门西门南门。
寨间甬道纵横,运粮车马络绎不绝,而营寨外围挖出蛛网般的引水渠,将黄河支流悄然改道。
郭成到时看见彭孙踏了踏营垒下的地问道:“怎么?”
彭孙道:“上一次党项掘开黄河水淹灵州城,咱们这回立寨可要小心着。”
郭成点点头道:“是啊,这么多年了,当年在灵州城下……当年泡在黄河里的弟兄们……”
二人都是唏嘘不已。
彭孙看向城头的狼头纛——十五年前,正是这面旗帜下,黄河决堤的浊浪吞没了多少宋军袍泽。
“而今咱们重头而来,便是一雪旧耻。当年的弟兄们,在天之灵正看着我们呢!”
彭孙一脚踹向营垒夯土,他转身对将士怒吼,“传令!明日拂晓架设霹雳砲——先轰塌灵州角楼,给当年溺死的袍泽们先祭祭旗!“
郭成点点头道:“你放心去打,章枢相亲率兵马已至移驻至北萧关!”
“有他在后面,党项来了千军万马都不惧!”
比起元丰年间出党项城,宋军这一次毫无后勤补给之忧,虽说灵州城下只有近万宋军,但围着灵州城四面,熙河路,环庆路,秦凤路的兵马足足有二十余万,仿佛摆出了一个大瓮,只等着党项人来钻。
彭孙点点头,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竟摆在了自己眼前。
后方章楶披着厚厚衣裳,虽值夏日,可他却遍体生寒,连连操劳令他身子不适,每夜都要咳血。
不过章楶依旧强撑在前面,他的目光透过了舆图。
尽管被徐禧连了数信连骂他章楶是‘笨人下棋,死不顾家’,连米脂寨的安危都不顾了,但他依旧是将目光牢牢地锁在了灵州城。
第1363章 这就是党项人的好水川
鄜延路大帐内,冷雨敲打着牛皮帐顶。
李秉常解下湿漉漉的狼首兜鍪,铁甲上的雨珠坠入火盆激起阵阵白烟。
帐中诸将的争吵声几乎盖过帐外疾雨声。
“鸣沙城丢了,惟精山也守不住!“
静塞军监军捶着案几:“宋军那些堡寨就是铁打的壳,咱们十万儿郎全部填进去也没个声响!“
“当年立国时比这难百倍!“翔庆军司统帅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平夏城留下的箭疤,“灵州让给他们又如何?章楶还能把寨子修到兴庆府不成?“
李秉常低垂着眼。这些将领在米脂寨与鄜延路徐禧部厮杀时个个悍不畏死,如今提到灵州却像见了鬼似的。
“陛下!“监军突然道,“汉人为修这些寨子,耗尽了天下的粮秣。咱们不如...不如算了。“
“当年咱们又何尝有灵州呢?”
“算了?“
李秉常道:“但正是有了灵州,方有了我们大白高国。“
汉臣李清轻咳一声道:“陛下明鉴,现在宋军每月从关中运来百万石粮,这财力就撑不了多久。”
李清说完,党项主战的将领纷纷道。
“这才打到哪呢?”
“顺势的战谁不会打,逆势才是根本。”
“灵州也可以让给他。”
“咱们还是放城即走。”
“丢了灵州又如何,宋军能打兴庆府不成?就算打了兴庆府,还能打定州不成?”
“最坏不过让灵州,南朝还能将堡寨一路修到定州城下不成?”
“放灵州,全军去鄜延路,就算汉人得了灵州,又如何?”
“定难五州,方是我大白高国的根本。只要辽国出兵宋军便崩。”
“就算一定要打,咱们就打鄜延路,大不了大家轰轰烈烈一场罢了。”
就在众将议论时,一名老将道:“陛下,眼下是汉军是不会理会米脂寨的得失与鄜延路的安危。”
就在此刻帐外惊雷炸响,照得众人脸色惨白。
老将徐徐道:“不错,打米脂寨时,与鄜延路宋军拼的时候,咱们哪个人怂过,哪个人怕过死?”
“宋军的堡寨就像蜘蛛结得网般,送十倍的兵马也攻不破。再多的儿郎,也是填了壕沟。”
“宋人费了那么多钱粮,修了那么多堡寨自有他的道理,咱们就不要在这上面打他。陛下,灵州一座城罢了,让了又如何?三百年前,咱们拓跋党项部还在贺兰山下牧马时,又哪有灵州了?”
众将纷纷点头称是。
李秉常徐徐道:“老将军说得有理,但不是有了灵州,才有我大白高国。”
帐外的狼头纛猎猎作响。
李秉常负手立于军帐中央,目光如炬扫过帐中诸将,声音低沉而坚定:“老将军所言不差,灵州不过是座城池罢了。”
“在朕眼底灵州城不是砖石堆砌的死物!那是党项儿郎的铮铮铁骨!是横山勇士的热血肝胆!“
李清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陛下,辽国是否出兵?”
李秉常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这是咱们党项人的事,不要过度指望契丹。永乐城时,他们的铁骑停在无定河边观战,最后胜负将分方才出战。话又说回来……”
李秉常声音陡然拔高,帐中瞬间寂静:“咱们大白高国自以为是的尊严,在辽人与汉人的利益面前算得什么?朕不顾他们如何权衡!党项人的生死,不须仰人鼻息?”
他环视众将,这些跟随祖父父亲征战的老臣,多已是鬓角斑白。
他声音忽然柔和下来道:“诸位叫着大不了覆军,宁可马革裹尸,但咱们只打有把握的战!”
众将轰然称是,在危难之时,雏鹰终于展翅,李秉常这一刻真正有了几分祖父李元昊当年的睥睨之姿。
此刻李秉常断然道:“既是汉军一心要打灵州,咱们七级渠的闸口打开!”
“传令下去,掘开七级渠,水淹灵州!”
“咱们去打环州!”
……
从定难五州至灵州间有麟州道,这条道路千余里。
东起麟州一直经过银州,夏州,乌延城,宥州,盐州,最后抵至灵州。
这条路横贯东西,西抵黄河西岸,东至灵州,犹如一柄利剑贯穿旱海与横山。
党项可以从这条道路上的麟州攻河东路,也可从夏州或银州出鄜延路,盐州走车箱峡道,青岗峡道或归德川道出环庆路,走萧关路出泾原路。
所谓一纵多横之势,通过这条路,党项拥有内线进攻,调兵的绝对优势。
进可攻,退可守。
以往宋军与党项对敌,兵马要摊至五路,而党项从任意一路出兵都是兵力上的优势。
因此就在宋军宁可放弃米脂寨,甚至以鄜延路换灵州时,李秉常突然撤围米脂寨,改由归德川路出现环州城下时,并出人意料地击败环庆路第三将的近万宋军,整个环庆路,甚至陕西路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