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们眼眶微红,这一刻触动人心。
章越想起官家本就是容易动情绪的人,之前因郑侠上流民图,在大臣面前失声大哭。
还有一次就是历史上的永乐城之役,当战报传至朝廷时。官家当着群臣的面痛哭失声,大臣们都不敢仰视。之后官家退入后朝,也是不饮不食,涕泪不止。
一个永乐城将天子的雄心壮志全部浇灭。
而今官家也是哭了。
也是当着群臣们的面前哭了。
但不是永乐城之败而哭,而是喜极而泣之哭。
特别是当正意识到光复凉州之后,官家终于忍不住了,当着百官们的面落泪。
章越记得历史上是怎么评价永乐城失败之役的。他也明白上一世之惨败不再重演,一个新的历史在眼前徐徐展开。
这是一个新的起点。
官家之前也想压抑住自己情绪,但临到最后,终于是控制不住。百官皆热泪盈眶,陪着官家垂泪,这也并非是表演什么,确实是实情所在。
不经历此时此景的人是不会明白,正如官家所言,从庆历时遭到李元昊鞭挞,三江口,好水川等一个又一个的战役,令宋朝上下颜面尽失。
而今至光复凉州,当初受过李元昊之辱的大臣们怎不感同身受。
这一刻口气大宋已是憋得太久太久了。
章越倒是心底平静,他早已是过了一头脑热,似学生党时情绪容易波动了。伐凉州之役,他布局多年,从结硬寨打呆战,再到扫清外围,毕其功于一役。自己对此战场上的得得失失,早已不是那么介怀。
没有一个超然的心态主持此役,也容易陷入官家那般患得患失的情绪。
毕竟天下是官家的,只要你患得患失,就是有为,达不到无为的境界。所以章越打发官家去祭祀,在某种反作用力下也是救了大宋一把。
官家好容易止了泪,最后分三段才才将话念毕。
最后归义军节度使曹仲寿上前。
曹仲寿向官家深深一拜道:“臣曹仲寿贺陛下!”
“也为凉州之汉民贺陛下,收服汉邦。”
“令我汉民重归中国!”
“好!”官家拭去眼角之泪水,此刻万分欣然。
说完曹仲寿奉上凉州郡县之地图,官家受之之后,仿佛看到那万里山河就在眼前。他朗声道:“这般大好河山,怎可沦于胡人之手?”
曹仲寿道:“回禀陛下,明珠虽有蒙尘之时,但终有再放光芒之日。”
“凉州陷落百年,一日兴复,再喻意中兴之业可成。”
官家听了顿时龙颜大悦。
百官亦道:“中兴之业可成。”
官家于殿上朗声大笑,众臣们也从方才哭戚之神情,化作了人人喜色。
官家道:“诸位大臣居功甚伟,朕对几位爱卿之功皆是了然于胸,封赏不过数日便可赐下。朕不会忘了卿等收复凉州之功。”
官家再度看向台阶下首的章越。
官家从御座上起身,徐徐降阶走到章越面前,又走到王珪面前,同时握住他们二人之手道:“非两位卿家之劳,朕焉能有今日。”
章越和王珪都欠身行礼:“为国尽力,百死不辞。”
……
退朝之后,官家一人走到便殿之中。
但见殿上墙壁绘着巨大的熙河路详图,其余都是大宋的炎炎朱色,唯独西北角的凉州一块则作白色。
官家不假手内侍,而是亲自搬来扶梯,用毛笔点满了朱砂后一步一步地登上扶梯的高处。
最后官家持笔在标着凉州之处的地图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以朱砂涂抹于图上。一片凉州的区域,不过片刻就成了大宋的疆土,涂抹作了炎炎朱色。
官家看着此图满是欣然,搬走扶梯后他退后三步,看着这新的熙河路详图。将此当作艺术品一般来欣赏。
官家足足看了半个时辰,方才露出心满意足之色。
最后官家喃喃自语道:“先下凉州,再灭党项,最后便是马踏幽燕,驱逐契丹!朕要办列祖列宗都办不到的事,中兴之盛世只在眼前。”
顿了顿官家道:“朕可以为之!”
最后那句话官家道出了自己的野心勃勃。
第1214章 回堵
官家正细细思索之际,却听闻背后有声响。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六岁多的孩童走入了殿内。
正是皇六子赵佣。
“儿臣恭贺父皇收复凉州!”
官家闻言大喜笑着道:“是何人告诉你的?”
“是娘说的。”
“也是她让你贺朕的?”
赵佣听了点点头。
官家笑了,他喜欢赵佣这实诚劲。
赵佣方才看着官家在墙壁涂抹了朱色道:“父皇,你又在涂抹此画了。”
官家笑道:“是啊,今日论语都背诵好了吗?”
赵佣道:“都背诵好了,请父皇试之。”
官家笑道:“你既背了论语,那么其中有一句话你可知道,子曰‘吾不试,故艺’。”
赵佣道:“儿臣背过,但不知何意?”
官家道:“天下的学问都是可以用来做官和出仕的,但咱们生在皇家的人是不需要出来做官的。故而你求学问,不要为了需人考校而学,而是从心而学,懂吗?”
赵佣道:“若从心而学,是儿臣不喜欢读书,儿臣喜欢戎马,学爹爹这般。”
“但皇太后不喜欢儿臣看这些兵书战阵之书。他只要教我抄写佛经,娘对她怕得很,不敢违背他的意思。”
官家听闻高太后如此作为,也是有些生气。
不过他还是按捺住情绪,笑着对赵佣道:“好啊,你竟在朕面前说太后的不是。”
“那你可知太后知朕涂抹至此,是为你以后扫清后患,不再似朕忧虑国事,从此过上太平日子。故而他要你只学佛经和论语就好了。
赵佣听了似懂非懂。
官家还听说雍王赵颢、曹王赵頵二人时常进宫。在兄弟数人中,他知道自己不是最受母亲疼爱的,之所以能即位为天子是嫡长子制罢了。
这时候听说高太后已是到了殿前,官家吃了一惊立即去见。
“太后要见朕,派人传召便是,何必亲自到此来。”官家恭敬地道。
高太后听出官家口吻里隐隐的不悦,笑着道:“听闻官家打下了凉州,我听着也替你高兴,故来贺陛下。”
官家终于有了笑容道:“朕不过是垂拱而听罢了,都是章越运筹帷幄的。”
高太后道:“官家过谦了,有良相必有明君。”
“章越确实是能臣名相,可是我听说他只能再为相三年,章相公之后,何相可以继之?”
官家道:“这……朕还没想好,朕本是要让他多任几年的。”
高太后道:“章相公不仅善于谋国,亦善于谋身,这等臣子难得。但此番朝廷改制亦由他主持的,我希望官家能如当初那般承诺的新人和旧人并用,将吕公著和司马光二人再召回来。”
官家道:“吕公著和司马光二人都反对攻党项。朕召回他们二人作何?”
高太后道:“官家还要再打下去?取了一个凉州,党项已是胆寒,更何况还有辽国在侧,我们再打下去,辽国若出兵怎好?”
官家道:“辽国不会出兵。就算出兵,朕相信以今日之国力亦可拒之。”
高太后道:“章相公必不同意此言。”
……
章越从金殿上步下,蔡确对章越道:“此番夺取凉州,可谓功莫大于此。”
“蔡某愿与史馆相公到时候一并劝陛下封禅泰山!”
“不知如何?”
章越心道,当下凉州便封禅泰山了,照道理说也是可以了。
论功业官家至少比真宗皇帝强十倍。
可是你蔡确真会找机会,这个念头或从攻下凉州时,你便在心底酝酿许久了吧。
章越道:“此事需百官商议后再论。”
蔡确道:“史馆相公,如今改制之事千头万绪,虽说恢复三省六部之制。”
“但各部裁撤或合并自有不满,之后的冗官冗员如何处置?”
章越明白蔡确的意思,虽说是谄媚天子,但通过攻下凉州借着封禅泰山,提高天子的威望,对内进行大举改制。
这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选项。
章越对蔡确点了点头,虽是有些媚君的成分,但也为自己考量。对章越而言,收服凉州的意义,更重要是为了改制。这是从内循环至外,再从外循环至内。
章越心道,蔡确真是好算计。
章越道:“不过这冗员不可轻易裁撤!”
蔡确道:“当年范文正公言三冗,冗官便是其一,当年王相公多裁冗兵冗官,为何章相公不裁。”
章越道:“裁撤冗员到底如何裁?”
“参政对衙内各司也是明白,若让主官定夺,所裁的冗员都是寒门子弟罢了,反是权贵子弟裁不了。”
“最后如何为之?还要慎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