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人与苏颂都是章越在高堂之上的心腹。
章越回过神来众人道:“我方才在想天下事以智力蛮霸取之,再以忠厚仁义守之。此乃我读汉书见张奂得之‘智取仁守’有所感。”
“国家从古至今持强而亡的例子,着实不少。”
“战和并用,方是手段。”
数人都是称是。
章越站起身来,手抚椅背道:“荆国公变法以固执为美德,以决心为成功之条件。”
“我则不同,顺势而为。”
众人都是称是道:“当是如此。”
正当这时候宫门也是开启了。
虽比五更还早了一些,不过石得一,宋用臣,李宪等官家的心腹内侍带着上百名身穿锦袄,挑着灯笼的宦官急匆匆地步出门来。
石得一,宋用臣,李宪众人向章越行礼后问道:“丞相,可是有好消息了吗?”
章越点点头道:“凉州已下!”
数名内侍闻言几乎都是大喜,石得一道:“官家这些日子都在等凉州消息,吩咐我们若有消息,半夜也要叫醒他。”
“但官家自己十几夜都没有睡好,但凡是宫里有人走边便问是不是凉州军情,如此几十次。”
“偏偏是今夜,官家不知为何睡得熟了,所以外面消息,我们也不敢打搅。此刻官家方醒便提前开了宫门来问宰相。”
章越不由心道,官家还是老样子啊。
“不过幸好官家他,官家他……终于如愿以偿了。”石得一泫然欲泣,百官们闻言不少都是红了眼眶,默默拭泪。
章越道:“陛下如天之脊,圣明英断,运筹帷幄。“
“此番攻下凉州,全仗陛下,文韬武略。”
百官齐是称是。
石得一欣然笑了笑道:“丞相率百官入宫吧!”
章越矜持地道:“需等昭文相公!”
石得一明白了笑了笑。
不久后王珪的步辇姗姗来迟,章越带着百官上前行礼。
王珪抚着白须问道:“是小儿辈们胜了吧!”
章越奉上露布和捷报,信函对王珪道:“回昭文相公的话,之前是秦凤路转运使范育在三面城破下,先以露布报捷。”
“后得王厚,蔡卞金牌,言城破无误。”
王珪匆匆一扫,其实他老眼昏花,火把又暗他看得不真切,只是作个样子罢了。
王珪笑道:“好,好,好!”
王珪高兴是真的,他不想在人生暮年之际,仕途尾声之时,居然能得捞到平凉之功。这等功绩足以载入史册。临到暮年,也唯有这些事让他值得高兴了。
他也将作为贤相载入史册。
王珪看着章越顿时无限的好感,虽说对方把揽了事权,半架空了他这个首臣,但确实把事给办到了。这个下属兼学生,真太好了。真不枉了当年的栽培。
薛向在一旁斜瞅着王珪,啥事没干,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到首臣风光。真是平白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王珪道:“范经略也是报功心切,不要责怪嘛。”
“依昭文相公钧旨,”章越向王珪恭敬地道:“还请昭文相公率我等入宫朝贺陛下。”
王珪闻言更喜道:“甚是。”
当即王珪,章越押班引百官走入宫中御道。
王珪因年纪老迈,近年得到天子体恤得赐步辇入宫。
所以八人扛着步辇载着王珪在前,其他内侍们慌忙替章越与百官打着灯笼照路,从东华门直入紫宸殿,再登至文德殿上。
走着走着渐渐的天边也有了晨曦。
东面的天空开始发亮。
云雾雾霭缭绕在宫阙重楼之间。
王珪率领大臣们至文德殿严肃地垂立在高耸的宫殿之前,远处大殿的长廊围绕,宫墙之上都涂满着椒粉。
章越抚着腰间的‘玉抱肚’,望着琉璃瓦堆砌的宫殿,心底略有所思。
若是自己此时急流勇退,或许可以成就一段佳话。不过这念头只是一转而过。
……
而在另一边的都亭驿。
这里一贯是是辽国使臣团的住址。
这一次出使宋朝辽国使者萧德让正下榻于此都亭驿之中。
对于辽国而言,刚刚国内发生了动荡。
自皇后,皇太子被耶律乙辛害死后,辽主耶律洪基又反手要赐死魏王耶律乙辛。
耶律乙辛是逐渐失势,然后被耶律洪基置之死地的。
但哪知道一向对耶律洪基忠心耿耿的耶律乙辛,居然还藏着后手,竟然私自出逃。
耶律乙辛是坐着海船而逃的,他能去的就两个地方,一个是高丽,还有一个是大宋,当然还有扶桑,不过这个可能性极低。
后来辽主耶律洪基差人至高丽讨要耶律乙辛,但高丽大臣上下都说没有此人,并赌咒发誓说若抓到耶律乙辛一定交还给辽国。
所以萧德让谅高丽也没有胆子敢窝藏辽国叛臣,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逃到了宋朝。而且萧德让从盘问魏王府的下人口中得知,耶律乙辛在暗中与大宋宰相章越有书信往来。
并相互馈赠礼品。
萧德让闻此大吃一惊,耶律乙辛不仅叛逃,而且居然之前还敢通宋。
他知道宋朝有个罪名是通辽,辽国也有罪名是通宋。
耶律乙辛十有八九是逃亡宋朝了,宋朝也只有宰相章越敢做主收留此人。
所以萧德让奉旨出使宋朝,同时这个时候党项两度相求辽国出兵援助。
这令辽主耶律洪基也震惊,当初党项也是强国,李元昊在位时,甚至还击败了辽国。如今竟被宋朝逼得如此狼狈,甚至连西北重镇凉州也要丢失。
辽国上下还是不愿与宋朝开战,毕竟两家承平已久,同时辽国也需要宋朝每年的岁贡,而且自身内忧外患也不少。
不过有大臣出言,辽国与党项是唇齿相依的局面,一旦宋朝灭掉党项,那么势必与辽国开战。
故而萧德让奉耶律洪基之命持国书至宋朝,调停宋夏之争。
萧德让将耶律乙辛之事先押后,到宋朝只是秘密打探,之后再以言诈之,但他如今最要紧的是了解宋朝的朝廷究竟的意图是什么。
不过萧德让这月余从宋朝这边得知的消息,宋朝并无灭亡党项之意,只是苦于归义军的汉人被党项迫害,故而解救罢了。
萧德让对此当然是将信将疑,但是宋朝将他放在都亭驿里严密监视,不许他出驿馆一步,也是令他无计可施。
就在这一夜,外头声浪如潮,无数烟火和爆竹之声震耳欲聋。萧德让从睡梦中惊醒,却看见看守他的宋军士卒这一夜似有些懈怠。
于是萧德让二话不说,当即换了一身宋人的衣裳,从墙边溜了出去来到街道。
萧德让在汴京街道漫无目的地逛着,却听到有几个书生喝得酩酊大醉。
一名书生一手拿着酒壶,一面笑道:“男儿自当配吴钩,我今当往西北取功名去,岂能不胜埋首故纸堆中十倍!”
萧德让大吃一惊,抓着这名书生问道:“什么凉州被攻下了?”
这名书生看了对方一眼道:“那是当然了,天子以再造中兴为己任,收服凉州,自是收复汉唐故土,再现当初盛世。”
“这等雄心壮志,不愧是一代雄主。”
萧德让在旁听得清楚什么中兴,收复汉唐故土。他知道凉州是汉唐故土无疑,而辽国所据的燕云十六州也是汉唐故土啊!
第1213章 喜极而泣
天空已是露出了鱼肚白。
御龙直们从台阶两侧而上肃穆而立,长戟列队左右相碰。
晨风吹来,令官员们袍服微微摆动。
王珪,章越率百官拾台阶而上,持笏入殿参拜。
天空亮得飞快,外间日头缓缓升起,此刻百官沐浴着金光。一路行来可以闻到花草清香以及香料之气。
到了殿前,但见大殿左右两廊则点满了数列长明的烛火,当步辇抵至金殿上时,仪卫以羽扇遮蔽,天子高坐金殿之上。
入朝参拜行礼之后,百官各自列开,金殿上两个檀香熏炉升腾着紫烟,缭绕在九五之尊的天子面前。
白发苍苍,已是老态龙钟的王珪缓缓地走出班列。
王珪用最大的声音,努力地奏道:“终不负陛下所托,王师所向披靡,已于八月十一日克复凉州,臣等率百官向陛下贺!”
王珪说话断断续续,但不妨碍他说完后群臣宏声齐道:“臣等向陛下贺!”
御座上的官家神色飞扬,高声道了一句:“拿来!”
此刻枢密副使曾孝宽手捧告捷文书和露布递至同为枢密副使的王安礼手中,再由王安礼手中递至枢密使冯京的手中。
冯京走至台阶前沿递给了石得一。
最后石得一递给御座之上的官家。
官家将信函放在一旁浏览了露布后呆立片刻,最后道:“朕承天命,登基十余载,即位之初,国事艰难,几乎可以用举步维艰而论。”
“然朕欲求国家之振兴,百姓之安泰,社稷之安危,一路行来,可谓是战战兢兢,生怕基业不稳,过错全在于朕。今日全赖苍天庇佑,众臣工们上下用命,百万将士为国奔命……”
官家说到这里看向了章越一眼,然后道:“先复了熙河,终得之凉州。再造中兴之业,洗刷庆历之辱,朕总算可以告慰列祖列宗之灵……”
说到这里,官家有些情绪波动,一时哽咽,竟然说不下去了。
满朝大臣们对着失态的天子,也是静静而立。不少上了年纪的大臣,也是默默地陪着官家掉眼泪。
“朕……朕……”官家数次努力要重新言之,但终于还是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