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斯明骅
去会议室前,庄藤去了一趟洗手间。
其实也并不是专门去如厕,主要是刚好到时间抢购物券。
券票来自集鲜集团推出的一个叫集鲜生活的线上购物小程序,常常会释放一些购买家电的大额券或者生鲜、日用品专用的小额券,可以用来订购集鲜超市里的商品。用券抵换后的金额比线下平均便宜三分之一,属于刺激消费和增加客户粘性的小福利。
庄藤这个人么,虽然在光鲜亮丽物欲横流的快消企业工作,但骨子里是个勤俭节约的小市民,买个面包常常都要等面包店晚上打折时才进店消费,当然不会错过这种省钱的好事,因此就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专心致志地蹲点抢券。
谁知临时来了个工作电话,挂完电话正好错过抢券时间。他心里那个后悔,那可是二百块,整整二百块,约等于两天伙食费、一个月电费或者八十个鸡蛋。
由于心不在焉,他的眼睛也跟瞎了似的,没有看到洗手台上“已坏勿用”的字样,径直走到了坏掉的洗手台面前。直到手背伸到感应的地方时,他才猛地瞥到镜子下方的“警告”,为时已晚,他眼睁睁看着从龙头里喷出的水柱像高压水枪似的呲到洗手盆里,又反弹出来喷了自己半身水。
白色衬衣沾水透色,一瞬间他的上半身简直跟裸奔没有区别。
好死不死,他放在公司备用的衣服在前几天刚好被他拿回宿舍洗掉,于是也没衣服可换,只能把衬衣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凑到壁挂式的风干机面前稍微吹干一点。
风机的风是暖的,吹在裸露的肚皮上很舒服,庄藤心里却郁闷坏了,怀疑自己出门时踩到背字。今天一天从接到这个开会的通知以来,他就没遇到一件好事。
这时身旁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手腕戴了机械表,食指和中指间夹了几张平整的白色面巾纸:“纸巾吸水效果好,比风干快。”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这人出现得够突然的,庄藤被他吓一跳,愣了一下才扭过头去看。
第一眼,庄藤没能看见他的脸,因为对方离他很近,不到一步的距离。并且个子实在太高,有一米九么?即使没有,估计也接近了。
从庄藤的角度平视过去,看到的是他线条清晰的下巴,下颌骨转折处的皮肤上有道细微的细长红痕,明显是剃须刀的刮痕。
这年头还坚持用手动剃须刀的男人可不多,庄藤以前读大学的时候爱用,买一个电动剃须刀的钱够他买几十个手持剃须刀,用几十年都用不完。参加工作以后就不怎么用了,公司年年送员工大礼包,从头到脚的洗护用品全囊括在内,不要说买刮胡刀,他连纸巾和毛巾都很多年没花钱买过。
为了看清楚这人的面孔,庄藤只能微微仰头去看。说实话他觉得自己现在这模样真挺狼狈的,一边拎着湿透的衣裳下摆露着一截小腹,一边还要和人打交道。但姿势再别扭,他尽量保持住了平静的表情。
匆匆一扫,他发现这是个还挺英俊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是种不大亲切的帅法,面部的线条很锐利,尤其一双眼睛,漆黑深刻,居高临下看人的时候,眼尾的弧度和黑浓的睫毛重叠在一起,平静的眼神里有点审视的意味。
他猜这人也是管培生里的一员,或者是刚秋招进来的实习生。虽然面相不大柔和,心肠倒挺好的,可见不能以貌取人。
庄藤心里有一瞬间的悸动,但在瞥了一眼对方手腕上的鹦鹉螺纹腕表后就打住了怦怦跳的心思。
放下衣摆,庄藤故作镇定地拿了对方手里的纸巾,又抱歉一笑,摆出一种慢条斯理的风度,竭力使自己看上去体面一些,即使不像一个风度翩翩的白领,也不要像一只可怜的落汤鸡:“多谢你。”
手指有一瞬间的碰触,对方的指尖很冷,应该是刚刚用冷水洗过手,庄藤被风机吹得干热的指尖碰上去,情不自禁战栗了一下。
对方轻微一笑,没有同情,也没有见到他人窘迫的尴尬,从容得像庄藤此刻穿得不是件半透明的衬衣,而是西装三件套:“不客气。”
庄藤喜欢他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这让他觉得自己总算没有那么难堪。摒弃方才的假笑,庄藤称得上是真心地微笑了一下。
会议就要开始,入职培训的内容包括企业文化历史以及各部门的职能等等方面,说白了就是个讲规矩的会议。既然是要对新人立规矩,首先Leader就不能率先犯规。
庄藤虽说只是去当个摆设,但不代表他愿意在这种场合迟到,那太引人注目。于是一客气完,他马上重新低下头,边拿纸巾吸衬衣下摆的水,边继续把衬衣往风机下头吹。
好几秒钟,旁边那双做工精致的薄底黑色皮鞋也没见挪动脚步。
怎么不走?
庄藤用余光扫了眼那人的鞋尖,紧张了几秒钟,有点怕对方的踟蹰是在犹豫要不要上来问他要联系方式。不是他想往自己脸上贴金,但他确实是那种走在路上经常会被搭讪的人,在街边包子店买个早餐都有人凑上来要他的微信。
不过也就自恋了这么一秒钟,他很快反应过来一件事,他占了暖风机,假如人家也想用一用暖风机,是不是就得等他先用完?
庄藤的心里顿时挺臊的,他的手指顿了顿,正想放下衣摆退后一步让人家也吹吹手,那双鞋子却先他一步突然动了,转身离开了洗手间,似乎刚才的停顿和似有若无的注视全是庄藤的错觉。
这人脚步很快,庄藤再抬头去看时,已经看不到他的背影,只瞥见他跨开长腿迈步时露出的红色鞋底。
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庆幸,庄藤松了口气。
荧光幕布下摆了两张白色长桌,长桌上几张铭牌,标注了各部门的名字。
庄藤姗姗来迟,面带轻松的微笑走到各部门总监身旁打过招呼,寒暄几句,再走到财务部的铭牌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长桌前方三四米往后的深灰色地毯上逐渐散放了一些颜色各异的亚克力靠背椅,目前还没有任何人落座。
这环境,说实话不太像开会,更像是大学里的兴趣讨论小组。
大概十分钟后,程津领着十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依次走了进来,每个人都穿了正装,打扮得很得体,鲜葡萄似的水灵。
庄藤还在为那张遗憾错失的优惠券痛心疾首,看到这群职场新人意气风发中透露着丝丝紧张的面庞,勉强坐直身体,低头把工牌的绶带整理了一下,摆出了个温和的笑容。
程津安排人员各自落座,大概是进入会议室后发现开会环境和leader们的神态都十分放松,等到程津把入职培训的PPT投到巨幕上时,底下的新人脸色都已经镇静了下来,只剩下兴奋和新奇。
庄藤在上面微笑旁观,有点想乐。
他一直觉得赞司营造出来的这种看似宽松自由的氛围就像一盏华美的电灯芯,大张旗鼓地散发着惑人的气息,吸引着前赴后继怀揣梦想的应届生投递简历。不过他当年从四大会计事务所之一跳槽而来却不是为实现自我抱负,他单纯看中赞司的高额薪酬,如果当时有个什么养猪喂牛的高薪岗位聘请他,他也是甘愿去上班的。
调试好话筒设备,程津的任务也就到此为止,他走到CHO身旁说了几句什么,随后对方站了起来,拿起话筒开始cue流程。
后面就是各部门老大的主场了,程津来到庄藤身边坐下来,在他老板春风拂面的笑谈中低声问庄藤:“看到那谁没?”
真够八卦的,庄藤没敢太明目张胆往底下的管培生脸上看,低声回:“大概知道是谁了。”
从领带到皮鞋,每件单品都价值不菲,光那身行头下来起码就得十万打底,几乎赶得上新人一年全包薪资。再加上手腕上那块百来万的百达翡丽,在这批初出茅庐还没开始拿工资的管培生里,也就一个人有这样的家底。
职业所需,庄藤得跟各个部门打交道,许多时候拉近关系就是从寒暄开始,外企职员大多时髦,人人身上几乎都会出现奢侈品,小到一块丝巾,大到公价几十万的名表,而夸奖对方办公桌上一支钢笔,或者新戴的一条领带,这些都是寒暄开场的好话题。
庄藤是向来不赶潮流的,他舍不得买奢侈品牌,身上的衬衣二百来块,皮鞋不超过五百块,但他不是不懂这些。
洗手间里惊鸿一瞥,已经足够他明确那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到底几斤几两。正是因为明白,他方才在洗手间才没任由自己心猿意马,都不是一个阶级,有什么好遐想的。
“你猜上面那个leader是男是女?”陈嘉颂突然拿手肘捅了捅跟他并排而坐的斯明骅。台上的人在不动声色评估台下的新人,新人也在不遗余力地打量这些老油条。
斯明骅往上瞥了一眼,明知故问:“哪个?”
陈嘉颂“哎呀”一声,一副“你这都找不到”的神情,说:“最年轻最好看的那个。头发扎了一半,戴个眼镜,是不是有点高岭之花的意思?”
高岭之花?
斯明骅琢磨了一下这个词,余光向台上又瞥一眼。那人正蹙着雪白的眉心,边翻手边的文件,边和坐他身旁的男人低声交谈。
高岭之花首先得高冷,得拒人千里之外,得让人够也够不着。但这人是个柔和的小鹅蛋脸,五官的走势也十分无害,右侧眉头下缘一颗红色的小痣更是让整张脸活色生香,总的来说好看确实是好看,就是跟高岭之花这个形容词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表情挺匮乏的,就显得还挺冷傲。
斯明骅是不想赞同陈嘉颂的,转念一想,又觉得还算贴切,就含义不明地笑了声,笃定地低声说:“男的。”
陈嘉颂惊讶,看他一眼,又不确定地瞟了眼台上的人,说:“这么肯定?”
斯明骅玩味地笑了笑。
他能不肯定么,对方脱了裤子的模样他都已经看过。
当时他刚把腰带解开,身旁突然走来一个人,边低头玩手机边站到了他身旁的小便池。他不经意瞥了眼,差点吓得把尿憋回去。
没别的,这人太像个女孩儿了。身材虽颀长,但头发半长不短,四肢也十分纤细,金属眼镜下的面孔更是雌雄莫辨。要不是对方泰然自若地拉下了西裤拉链掏出鸟放水,他真的会以为是女人误闯进来。
上完厕所,两人是前后脚出去洗手。
斯明骅跟在他后头,隔了几步远,看到这人接电话,又挂电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大概是收到了什么令人绝望的工作消息吧,拢共二十几秒的时间,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随即心不在焉地走到洗手台前,义无反顾地打开了那个坏掉的水龙头。
他想提醒的,但没来得及张嘴,眼睁睁看着对方在他面前上演一场湿身诱惑。
原来是叫庄藤。
斯明骅眯了眯眼盯着台上的铭牌使劲看了一眼,笑了。一众总监的铭牌里,这个团队财务经理的职称可真不够看的,难怪坐在最边上。
“笑什么?”陈嘉颂问。问完也没打算要个答案,看斯明骅心情还不错,也笑了,说:“我妈叫你晚上一起吃饭,还要你别住外边了,就住我家。”
斯明骅的二轮单面、三轮群面都是在线上完成的,本人昨天才从多伦多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会议放在下午开,相当于把人半夜喊起来上班。
从他们在一楼碰面起斯明骅就一脸低气压,去上了个厕所回来脸色倒是变得好看了一点。他跟斯明骅是发小,但还是不太敢在他生起床气的时候触霉头,憋了好多话没说,现在看他状态好了一点,就忍不住不停地找他说话。
斯明骅目不斜视,轻声说:“吃饭可以,不住你家。你说话就说话,别把脑袋凑过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开小差?”
“住我家吧,我爸妈给了我一套房子,我现在是一个人住。我买了很多游戏,我们可以打通宵。”陈嘉颂小声祈求,说完还辩解了一句:“这么多人呢,没人注意我们的。”
“不是只有十五个新人吗?”庄藤扫了眼下头的人,明显多了个正在左顾右盼的人头。
程津正想喝口水,听了这话扭矿泉水瓶的动作变慢了,瞟了眼下头旁若无人跟斯明骅打得火热的陈嘉颂,小声说:“你不知道?那是kingsley的儿子,今年刚从 UBC 毕业,临时过来实习的。”
Kingsley,赞司国际大中华区的CTO。
那岂不是二代跟二代抱团了?庄藤仔细看了眼陈嘉颂的一头美式短卷发,淡定说:“我前两个月常常都在出差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批新人还有点意思,以后估计公司里又有新谈资了。但他没太把这两个风云人物当回事,有的是人等着凑上去拍马屁,排队都排不到他,对他没好处的事情他一般不会去浪费精力。
程津还想跟他八卦几句,但是他老板那边已经说完公司历史,开始让各部门总监对自己部门的职能和工作内容做简单介绍。眼看管培生的目光全部汇聚到台上,程津只好坐直身体放弃开小差。
发言从左往右,庄藤是临时受命,连发言稿也没准备,站起来自我介绍完毕,简单地信口介绍了两分钟财务部的架构,表达了对新人的欢迎,说完就坐下了。
下头捧场地响起掌声。
庄藤一站起来陈嘉颂看到他的身高就已经傻眼,等听到他的声音更是心如死灰,在掌声里不禁感叹:“还真是个男的。”他都服了斯明骅这双眼睛了,真毒。
心里头,他稍微有点遗憾,外企就没有形象差劲的,但气质这么好的也真是少见,谁知道是个男的。
斯明骅不用猜都知道他脑袋里想什么:“男的怎么样,女的又怎么样?”
陈嘉颂居然露出个挺羞涩的神情,小声说:“如果是女人,我可能想要和她约会。”
斯明骅不假思索地说:“没戏。女的没戏,男的更没戏。”
陈嘉颂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对于有好感的女孩子,常常立马就要去问人家的联系方式,当天晚上就要把人约出去吃饭。可斯明骅刚才只听庄藤那敷衍的发言就知道,这人看着款款温柔、笑容和善,但这里兢兢业业坐了十几号人,方才庄藤的视线匆匆一扫,没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过。
换句话说,这个叫庄藤的漂亮男人压根没把他们这些人当回事。而在人家没把你放在眼里的时候还要硬凑上去,连自讨没趣都不能算,是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