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极端缺水寒冷的环境,身体中似乎有什么在缓慢抽离。短暂维持几个小时的清明已经是人体极限,晏清雨不记得自己昏睡多久才醒来。
他隐约记得有人紧紧抱着他,柔软的吻一下一下地落在脸颊上,在他耳边低语。
还有那奇迹般出现在口中的食物。
更具体的细节晏清雨实在记不清了,但和他一起困在这里的只有顾驰,做这些事的不会有别人。
晏清雨垂下眼,只能看到顾驰脸上利落干脆的一抹轮廓,他怔愣片刻,低下头,唇瓣贴着顾驰眼皮的那一小块皮肤,冰冰凉凉,没有温度。
那块皮肤的主人感受到触碰,突然动了动。
晏清雨的喉咙干得撕裂似的疼,更不说顾驰了。他费好大一番劲才让喉口的铁锈味散开点,然后像个襁褓婴儿一样重新学说话,动作迟钝缓慢。
身体像是破洞风箱,尽管如此,还是发不出有意义的声音。
晏清雨只听见顾驰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哑声,意识到顾驰醒过来,他停下动作,低声喊他。
“顾驰。”
顾驰急喘几声,虚虚拢住晏清雨手腕,仰起头蹭晏清雨的下巴。
这个动作包含太多难言的安慰、歉意和感伤,他摸到晏清雨的手,轻轻摩挲他指腹的软肉。
晏清雨鼻子酸得不行,“……别蹭了,省点力气。”
顾驰不听,他一直把每次亲近的机会当做最后一次,此时更是恨不得把未来的份一块透支。
晏清雨捧住他的脑袋,让距离缩短成零,和顾驰紧紧贴在一起,“找到食物,为什么一点不吃。”
顾驰顿了顿,讨好地拿鼻尖碰碰晏清雨。
晏清雨沉默几秒,突然笑了一声,顾驰不明白这声笑的意味,动作停顿许久,伸手摸晏清雨的嘴角。
凭借形状,他知道晏清雨并不真的高兴。
喉咙腥甜依旧,他努力推动腹部的气上涌,蠕动嘴唇,顾不得自己说的话晏清雨到底听不听得懂,最后短短的几个字被他拆成好几部分,说得不成整句,
晏清雨听清了,顾驰说完话安静下来,晏清雨也跟着没了声音。
他眨眨酸涩难忍的眼睛,半天才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你是傻子吗?”
七年前的顾驰炙热可爱,七年后的顾驰是个沉闷的哑巴,这点晏清雨早就摸清,他不指望顾驰能说出什么话,不仅因为顾驰现在发不出声,也因为他知道他们很难再从这里出去。
晏清雨苦哈哈地想,自己上辈子到底欠了顾驰多少债,需要那么多高昂代价来还。
耳边响起一阵衣物摩擦声,晏清雨愣了愣,旋即感觉顾驰轻轻碰碰自己。
顾驰在确保晏清雨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
晏清雨一开始不懂他意思,过会终于明白他是在认可自己说的话。
晏清雨无可奈何,低笑一声,意有所指道:“嗯,没有比你更聪明的了。”
此刻他们不计前嫌,紧紧依靠,在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等待中感受彼此微弱的心跳和呼吸。
晏清雨清醒的时间比顾驰长一些,顾驰状况很差,大多时间意识都是昏沉的。
他的身体素质比晏清雨好上不知道多少倍,晏清雨知道,之所以自己状况会比顾驰好,都是因为那块旱后甘霖般的食物。
哪怕当时顾驰稍微自私一点,给自己留一小块,他的状况都不会这么糟糕。
偏远山区救援力量薄弱,又碰上接连不断的暴雨,获救简直是种奢求。这么长时间过去,经历惊慌失措、绝望、平静,到最后已经说不上是没力气求生还是别的什么。
顾驰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起初晏清雨还能感受到他轻柔的呼吸,几番昏迷又清醒过后,再想去观察顾驰的状况也开始力不从心。
晏清雨最后一次醒来,顾驰无意识地趴在他身前,双手垂落在腿侧,泡在脏水里。
晏清雨竭尽力气把他捞起来,开口瞬间一股血气翻滚着涌出喉头,他徒劳地张张嘴,唇瓣口腔干涩无比。
他移动幅度不大,自己都感受不到多少差别,顾驰却敏感感知到,几秒后手指动了动。
控制不住躁动的肺部,他剧烈咳嗽几声,感觉没有好转这才后知后觉不是肺在疼,是胃在疼。
也可能是身上发疼的地方太多了,人在极致痛苦状态中身体逐渐麻痹,已经分不清痛感大小和发生部位。
晏清雨贴着顾驰脸颊的唇瓣尝到咸味,他错愕愣住,撑起眼皮呆呆凝着虚空中的某处焦点。
紧接着一双冰冷的唇凑近,轻柔无力地在他唇上辗转。晏清雨呆愣许久,几秒后反应过来,尝到浓郁的血腥味。
晏清雨吞进一口液体,喉咙的疼短暂地缓解一些。
顾驰给他喂的是什么?
晏清雨想问什么,还未开口就被人拢住手腕,顾驰虚扣他的手腕,半晌轻轻收紧两下,有种乞求意味。
于是他没再推顾驰,僵硬地由着顾驰亲了一会。
虚脱状态下顾驰没多少力气,很快就用完了,他仰头拉开距离,同时胃里翻江倒海的疼无法忽略,让他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好不容易从喉咙口挤出几个字,五脏六腑都牵动着移了位,“晏晏。”
晏清雨低低“嗯”一声,静待顾驰的后话,这段时间以来对上顾驰他一向没有耐心,现在内心却无比平静。
但顾驰好像没听见有人回复自己,光从肢体动作就能看出他内心极其焦躁不安,不停喊晏清雨的名字,声音很急很轻,挣扎着起身要找人。
晏清雨一愣,差点没拉住他。
顾驰力气突然大得惊人,一反常态地躁动起来。晏清雨反应过来,去握顾驰的手,后者回光返照一般,推开他踉跄起身。
“顾驰。”晏清雨哑声喊。
顾驰放慢动作,迟疑地停下。
晏清雨使不上力气,根本拉不动顾驰,声音轻若蚊蝇:“你干什么?”
顾驰掰开他的手,晏清雨一时不察失去支点,差点磕到石壁上。
几秒后手肘传来一阵尖锐的疼,晏清雨腾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摸到一手黏腻和软烂的肉感。他略有些错愕,这才发现手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块石头,一边切口尖锐无比,他刚刚重心不稳手肘撑地,手上被那块石头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
“晏晏在哪呢,晏清雨……”顾驰混乱地说,蛮劲力道十头牛都拉不住。
晏清雨把手肘压在身上,用被水泡得不成样子的衣服堵住创口,空出另一只手竭力拉拽他,“顾驰,你别乱动。我在这,我就在这里,不用找。”
顾驰仍然躁动不停,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轻太小,晏清雨根本听不清。
晏清雨蹙眉,剧痛让他直不起身,好在所处的位置不算太窄,他堪堪伸直腰板,朝前膝行几步从后边一把将顾驰抱住。“不用你找,留点力气。”
距离拉近他才终于听见顾驰在说什么。
“……疼。”
晏清雨面色一凝,“哪里疼?”
他咬牙挤出力气让顾驰翻个面,好在顾驰像是认出他的声音了,渐渐安静下来,温顺地配合他的动作。
顾驰安静得出奇,他越没反应晏清雨越心惊,着急地在他身上摸索,怀疑是顾驰身上哪一处伤口开裂感染。
“胃疼。”顾驰靠在晏清雨身上吸两下鼻子,抓住晏清雨的手放在下胸位置,“晏晏,我的晏晏。”
心脏不受控制地蹦跳两下,晏清雨没说话,他抬起手,因为失温和无力双手细密地发着颤,半晌才放到顾驰身上,僵硬地来回揉弄,试图缓解那人哪怕一星半点的不适。
忽的有双手附上下颚,轻轻抬起他的脸,轻柔的吻落了下来。
晏清雨一顿,温热的液体从顶上坠下来,啪嗒拍在他脸上。
紧接着面前的人如山崩塌,直直栽倒,晏清雨反应不及,顾驰已经失去意识砸到地上,重物砸进水洼中,水花溅到晏清雨脸上,将他从怔愣状态拉出。
“顾驰!”晏清雨慌乱失声。
“顾教授!!”
同时一道沉闷的声音隔着杂石堆响起,犹如天籁之音。
晏清雨僵硬半秒,怀疑是自己期盼太过,出现幻觉了,但很快石堆外再次传来呼喊。
“晏老师!!”
“里面有人吗?!”
晏清雨如梦初醒,忙地胡乱抓起最近的一块石头往石壁上砸,石块碰撞声音不大,不知道能不能透过厚重的石头堆传出去,晏清雨只能卯足力气不停地砸。
这动作非常消耗体力,晏清雨没砸几下就开始乏力,心里又牵挂着一边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的顾驰,焦急得不行。
于是他往一旁挪动,碰到顾驰冰凉彻骨的手,紧紧握在手心。
他没有放弃制造动静,晏清雨不敢相信自己能有余力坚持到现在,人体竟然真的能透支出这么多可能。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至少要活着出去。
他想知道七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想知道身边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爱他到愿意把生的机会留给他,又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他。
他还有牵挂,怎么能就这么死在这。
“这边有动静!这边!”
终于有人察觉石堆后的微弱动静,坍塌的小天地外,成群结队穿着制服的救援人员听到声音汇聚到声源处,队伍中的专业人士对眼前摇摇欲坠的巨大石堆进行分析。
“抓紧设计救援方案!这么多天里面的人已经等不起了!”
“来组人在山壁上凿一道口子,确认受困人员位置和状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