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过十几岁年纪,在天机阁俨然被视作团宠,早就褪去了之前的怯弱,活泼俏皮了许多。这一路上,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什么都新鲜。
陆青回过神,淡淡一笑:“走吧,我们进城。”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穿过城门时,陆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城门匾额——那上面的‘南州城’三字,笔力遒劲,饱经风霜。
守城兵士查验了路引,目光在陆青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如今虽换了装束,气质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但那清秀的眉眼间,依稀还有积分在南州府当仵作的影子。只是没人会将眼前这位青衣素袍,气度沉稳的女子,与五年的年轻仵作联系起来。
进了城,街道两侧的店铺,摊贩渐渐多了起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陆青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阿萱却是看什么都新奇,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用了。
“师姐你看!那个糖人捏得多好看!”
“哇!那边有杂耍!”
“师姐师姐,我想吃糖葫芦!”
陆青无奈地看她一眼:“方才在城外不是才吃过烧饼?”
“那不一样嘛。”阿萱理直气壮,“烧饼是填肚子的,糖葫芦是解馋的!”
说着,她已经跳下马,跑到一个扛着草把子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草把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老板,来两串!”
阿萱掏出铜钱,回头朝陆青招手:“师姐,你也来一串!”
陆青摇摇头,却还是下了马,接过阿萱递来的糖葫芦。
冰糖在唇齿间化开,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竟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糖葫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在这条街上,给娘子买过一串。那时娘子戴着面纱,接过糖葫芦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掀起面纱一角,咬了一小口,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好吃吗?”她当时傻乎乎地问。
“太酸。”娘子声音清冷,端庄中却难得露出失态的扭曲。
她当时不曾看过娘子这番反应,忍不住笑了两声,被娘子嗔怒的瞪了一路。
“师姐?师姐!”
阿萱的声音将陆青从回忆中拉回。
她回过神,发现手中的糖葫芦已经化了些,糖汁黏在手指上。
“你怎么了?”阿萱歪着头看她,“从进城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陆青将糖葫芦递还给阿萱,“你吃吧,我不太爱吃甜的。”
阿萱疑惑地看她一眼,却也没多问,高高兴兴地接过,一手一串,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陆青牵着马,慢慢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路过那家她和娘子去买笔墨的铺子,铺子还在,里面却似乎换了人。那家她和娘子办婚姻一起去挑过绸缎的绸缎庄,门面重新漆过,更气派了。
那家她和苏嬷嬷一起买过点心的糕点铺,香味依旧,娘子很喜欢吃……
每走一步,记忆就像潮水般涌来。
她本不该进城的。
按照计划,她们应该绕过南州,直接南下。可当马车行至岔路口时,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进城这条路。
“师姐,我们现在去哪儿?”阿萱吃完糖葫芦,抹了抹嘴,“找客栈吗?”
陆青脚步顿了顿,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有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处小院,院里种着几丛翠竹。
“先去个地方。”她轻声说。
“去哪儿?”阿萱好奇地问。
陆青沉默片刻,才道:“.......我家。”
越往城西走,街道越是安静。
阿萱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师姐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似乎也有些不稳。她偷偷看了陆青几眼,发现师姐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师姐,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转过熟悉的街角,再往前走,巷子深处……
陆青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阿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巷子尽头,原本那座简单朴素的竹居,如今已全然变了模样。
院墙向外扩了数倍,青砖垒砌,高耸威严。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竹苑’二字,笔力苍劲。门前站着数名持刀护卫,个个身材魁梧,目不斜视,浑身透着肃杀之气。
院墙内,能看见几丛翠竹的梢头探出墙外,在风中轻轻摇曳,极似当年。
可除此之外,一切都不一样了。
“师姐……”阿萱压低声音,拽了拽陆青的衣袖,“这……这是你家?”
她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也难怪,眼前这座府邸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气派非凡,怎么看都不像师姐口中那个简单的小院。
陆青摇摇头,心中同样惊诧。
她原本以为,竹居被烧毁后,要么成了一片废墟,要么被其他人买下重建。却万万没想到,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看这规制、护卫,分明是官家府邸。
“许是……谢家的产业。”她喃喃道。
阿萱没听清:“什么?”
陆青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没什么,我们走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拉着阿萱转身离开。护卫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却并未阻拦,想来是将她们当成了路过的好奇百姓。
走出巷子,阿萱终于忍不住了。
“师姐,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你家是个小院子吗?怎么变成那样了?那些护卫是什么人?门口那块匾上写的‘竹苑’,是不是就是你以前住的‘竹居’?”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
陆青揉了揉眉心,简单解释道:“那院子确实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院子被烧毁了。现在看来,应该是被人重新修缮扩建了。”
“谁那么好心还帮你重新盖房子啊?”阿萱天真追问,说到一半,才察觉到不对劲,满脸疑惑:“那这......还是你家吗?我们还进去吗?”
陆青沉默了,面上浮现出尴尬之色,是她莽撞了。只想着过来再看一眼曾经和娘子住过的地方,却忘了娘子之前便寄住在谢家,那此地也应当是谢家产业,她不该妄称自家的。
应着阿萱询问的视线,她解释道:“这里应是谢家重新修缮的,我曾......寄住在此,也算不得我家。”
“谢家?”阿萱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出了谢太后和谢元帅的谢家?”
陆青点点头。
阿萱顿时兴奋起来:“哇!师姐,你以前居然住在谢家唉。那你是不是认识谢家的人?谢太后你见过吗?听说她可是咱们大雍第一美人,是不是真的?”
陆青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那日在南州城外惊鸿一瞥的侧影。
高贵,雍容,遥不可及。
“我怎么可能见过太后。”她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走吧,先找家客栈住下。”
两人在城中找了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安顿好行李,陆青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纷乱如麻。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五年来,她拼命学艺,钻研机关,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天机阁的事务中。她告诉自己,娘子已经死了,那段往事就该深埋心底。她该往前看,该为这天下做点什么,这才不枉师傅的教导,不枉这重活一世的机会。
可今日重回南州,看到那座被改建成府邸的竹居,她才明白,自己从未真正放下。
那些记忆,就像深埋在心底的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便会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既然决定上京……”她低声自语,“或许……可以想办法见见那位谢太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娘子既是谢家的表亲,谢太后或许知道娘子葬在何处。
她不敢奢望太多,只求能去坟前上一炷香,告诉娘子,她一切都好。
绝不败坏娘子名声,更不会让人知道她们曾经的关系。
打定主意,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对隔壁房间喊道:“阿萱,我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客栈待着,不许乱跑。”
“我也要去!”阿萱立刻从房间里蹦出来。
“我是去拜访故人,你跟着不方便。”陆青板起脸,“听话,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阿萱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陆青走出客栈,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城东走去。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不快,转过一个街角,前面就是回春堂。
药铺的门还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看见柜台后有人影晃动,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药香。
陆青在门口站了许久。
她想起五年前,林素衣为她把脉,诊出她体内被人渡过的寒毒。
那时她不愿意相信娘子真的会如此狠心待她,傻乎乎地想着和娘子交心以对,好好谈谈,没曾想,话未说出口,便已是阴阳永隔。
如今想来,那些事又算什么,若娘子能活着,她情愿手寒毒之苦,哪怕毁容又何妨?
只要娘子还能活着。
可惜......
陆青长叹一声,止步片刻,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一个伙计正在抓药,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客官抓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