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又如何?”墨云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走吧,我知道一家酒肆,清静得很。”
半个时辰后,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里。
二楼临窗的雅间,窗棂半开,能看见楼下街巷里稀疏的行人。
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两个粗瓷酒杯。
墨云斟满两杯酒,也不说话,仰头就干了一杯。
陆青看着她,心中不安更甚。她印象中的墨总捕,向来沉稳克制,极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墨总捕,”陆青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可是为了……采女案的事?”
墨云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陆青,眼中蒙着一层晦暗的阴影。
“陆青。”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说,我做这个总捕究竟是为了什么?”不等陆青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是为了缉拿凶犯,维护法纪?还是为了……服从上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她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萧惊澜……她至少敢作敢当,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守住自己心中的道义。”墨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自嘲,“可我呢?我明知那些女子入宫可能凶多吉少,却还是……还是亲手把她们送上了死路。”
她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陆青,你知道吗?这几日我夜夜噩梦,梦见那些女子在宫中受苦,梦见她们哭着问我,为什么明知道是火坑,还要推她们下去……”
“墨总捕,这不是你的错!”陆青忍不住安慰她,“周太守以抗旨相胁,你若违命,不仅前程尽毁,恐怕性命都难保。”
“前程?性命?”墨云惨然一笑,“是啊,我顾虑太多了。我以为穿上这身捕快服,就能为民请命,惩奸除恶。可到头来,我连几个无辜女子都护不住。”
她又灌下一杯酒,酒液顺着嘴角滑落,她也毫不在意。
“你知道吗,陆青。”她的声音有些飘忽,“我从小就想当捕快。我娘说,姑娘家舞刀弄枪成何体统。可我偏不,我就是要让那些人看看,女子也能匡扶正义,也能守护一方百姓。”
“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笑话……我不过是个茍且偷生的懦弱之辈。”
陆青看着她痛苦的神色,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她想起前世,自己选择法医这个职业时,也曾怀着一腔热血。可现实往往残酷,有些案子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水落石出,有些真相不得不被掩埋。
那种无力感,她太懂了。
“墨总捕。”陆青斟满自己的酒杯,郑重地举起来,“这世道浑浊,人心难测。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守住心中的底线。你破了案子,解救了那六名女子,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至于其他的……”陆青叹了口气,“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吧。”
墨云怔怔地看着她,良久,才苦笑一声:“无愧于心?可我……有愧啊。”
陆青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然无语。
两人不再说话,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墨云的话越来越多,从朝政腐败说到边关危急,从同僚倾轧说到百姓疾苦。陆青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附和几句,心中却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憋闷。
她也曾以为,凭借自己前世的学识,在这个世界总能做点什么。可真正身处其中,才发现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每个人都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浮萍。
黄酒虽淡,后劲却不小。
陆青本就不善饮酒,几杯下肚,已觉头重脚轻,脸颊发烫。再看墨云,虽然还在喝,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显然是醉了。
“墨总捕,”陆青按住她又要倒酒的手,“别喝了,你醉了。”
“醉?”墨云抬头看她,忽然笑了,“醉了才好,醉了……就不必想那些烦心事了。”
但她终究没有再倒酒,只是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陆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唤来小二结了账,又请小二帮忙叫了辆马车,将墨云送回了府衙附近的住处。
等她自己摇摇晃晃回到竹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推开院门,正屋里透出温暖的烛光。
陆青心中一暖,却又有些忐忑——自己一身酒气,娘子会不会生气?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屋门前,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谢见微站在门内,依旧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眸。她上下打量了陆青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和微醺的神色上停留片刻。
“回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嗯。”陆青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娘子,我……我今日陪墨总捕喝了点酒。”
“闻出来了。”谢见微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我让苏嬷嬷煮些醒酒汤。”
陆青一愣,娘子居然没生气?
她跟着进了屋,忐忑的坐下,不多时,苏嬷嬷果然端着冒热气的汤。谢见微示意她坐下,自己则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汤,用勺子轻轻搅了搅。
“娘子,我自己来就好。”陆青连忙起身。
“坐着。”谢见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
她走到陆青身边,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陆青唇边:“趁热喝。”
陆青受宠若惊,乖乖张嘴喝下。
汤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谢见微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她,动作耐心细致。烛光映在她面纱边缘,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此刻也仿佛染上了一层暖意。
陆青看着她,心中满是愧疚。
“娘子,”她小声说,“今日是我不对,不该贪杯,还劳你照顾。以后……以后我绝不这样了。”
谢见微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舀起一勺汤:“墨总捕心情不好?”
“嗯。”陆青点头,“采女案的事,她心里过不去。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世事艰难,各有各的不得已。你能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她的声音很柔,与平日里的清冷判若两人。
陆青心中越发柔软,忍不住握住谢见微的手:“娘子,你真好。”
谢见微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只是低声道:“汤要凉了,快喝完。”
等陆青喝完醒酒汤,谢见微放下碗,又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陆青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混合着酒意,让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娘子。”她握住谢见微的手,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我……我好像有点热。”
谢见微的手很凉,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可不知为何,那凉意过后,体内反而涌起更强烈的燥热。
陆青以为是自己酒后放浪,强压下那股冲动,想要松开谢见微的手。
可谢见微却反握住了她的手。
“热吗?”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陆青极少听到的媚意,“那……我帮你凉快凉快。”
说着,她竟主动俯下身,吻住了陆青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谢见微身上清冷的昙花香。陆青脑中嗡的一声,残存的理智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反手搂住谢见微的腰,将她拉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这一次,与往日都不同。
陆青只觉得体内有一股莫名的火焰在燃烧,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孟浪,急切,仿佛要将怀中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而谢见微更是一反常态,她异常温顺,配合。
甚至主动仰起头,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陆青面前。
那是坤泽对乾元最彻底的臣服姿态。
陆青脑中轰然作响,理智被情欲彻底淹没。
她低下头,在那段白皙的脖颈上留下细密的吻痕,动作越发粗重。
“娘子……娘子……”她喘息着,一遍遍唤着这个称呼。
谢见微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承受着她的一切。只是那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眼角隐隐有水光闪烁。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日清晨,陆青醒来时,谢见微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昨夜那些疯狂的画面涌入脑海,让她脸颊一阵发烫。
太荒唐了……她怎么能那样对娘子?
正懊恼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见微面纱戴得整齐,步履从容,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她将水盆放在架子上,“起来洗漱吧,早饭已经好了。”
陆青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见微的神色,可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娘子,”她走到谢见微身边,声音带着歉意,“昨夜……昨夜是我不好。我喝多了,你……你别生气。”
谢见微神色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道:“好了,快起来吃饭吧。”
她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真的不介意。
陆青心中越发疑惑了。按照娘子以往的性子,就算不生气,至少也会嗔怪几句,或是故意冷落她一会儿。可今日……
娘子果然待她越来越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青越发感觉到了谢见微的不同。
她变得异常温柔,异常体贴。
陆青畏寒,手脚总是冰凉,谢见微就让人做了好几个暖手炉,让她随身带着。
陆青精神不济,常常在书房看着卷宗就睡着了,谢见微从不吵醒她,只是轻手轻脚地为她盖上薄毯。
就连最让陆青头疼的练字,谢见微也放宽了要求。
“今日若累了,就少写几页。”她会这样说,语气温和,“字非一日之功,慢慢来就好。”
陆青简直受宠若惊。
要知道,半个月前,谢见微还因为她的字丑而大发雷霆,逼着她每日练四个时辰,写不完不准吃饭。如今却……
这变化太大,太突然,反倒让陆青心中惴惴不安。
这日午后,陆青从衙门回来得早,见谢见微正在院中修剪那几盆兰花。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动作优雅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