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囚车沿着官道向北,日夜兼程。
傍晚,行至一处险地。这里山势陡峭,林木幽深,是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也是出了名的险恶之地,时有强人出没。
押送的校尉提高了警惕,催促队伍加快速度,想在天黑前穿过这片山地。
然而,就在队伍行至一处狭窄的谷道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支弩箭从两侧山林中激射而出,精准地射中了囚车前后的几名官兵。
惨叫声响起,队伍顿时大乱。
“有埋伏,看住囚车!”校尉拔刀大喝。
但袭击者显然有备而来。
十余道黑衣蒙面的身影从林中跃出,身手矫健,刀法凌厉,直扑囚车。
押送官兵虽也是精锐,但仓促遇袭,又失了先机,很快就被黑衣人分割开来,陷入苦战。
校尉心中大骇,这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极为诡异狠辣,绝非寻常山贼。他拼死砍翻一名扑向囚车的黑衣人,肩头却也中了一刀,鲜血直流。
眼看手下伤亡惨重,囚车岌岌可危,校尉一咬牙,嘶声吼道:“撤!快撤!”
说罢,他率先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其余官兵见状,也无心恋战,纷纷溃逃。
黑衣人并未追击逃兵,而是迅速围到囚车旁。
其中一人挥刀斩断锁链,打开车门,萧惊澜踉跄着走出囚车,但眼中并无太多意外,而是看向为首那个身形高挑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上前一步,抬手示意其他人警戒四周,然后压低声音,对萧惊澜道:
“萧女君,受苦了。”
声音透过面纱,有些模糊,但萧惊澜听得真切。
她浑身一震,就要跪下:“娘娘……”
“不必多礼。”谢见微抬手虚扶,快速道,“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你掳走的那六名‘采女’,我已经让人妥善安置。并且将计就计,让我的人易容替换成被救走的采女,待被送入宫中后,她们自会相机行事。”
萧惊澜顿时神色激动,“娘娘深谋远虑,惊澜佩服。”
谢见微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细小竹筒,交予萧惊澜,“你速速北上,将此密信,亲手交给我姑姑,镇北军元帅——谢挽云。告诉她,时机将至,准备起兵。”
这十几个字,却重若千钧,带着改天换地的决绝。
萧惊澜神色凝重道,“遵命,惊澜纵使粉身碎骨,亦将此信送达。”
谢见微点了点头,对旁边一名黑衣人道:“帮她卸去镣铐,备马干粮,护送她至安全地界。”
黑衣人领命,上前用特制钥匙打开萧惊澜的镣铐,又牵来一匹早已备好的骏马。
萧惊澜翻身上马,眼中似有疑虑,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娘娘,林姑娘乃是我挚友,能否帮我……”
“放心,我自会安排人送她与你团聚。”谢见微应道。
“多谢娘娘。”
她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两名黑衣人护卫,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待萧惊澜的身影彻底消失,谢见微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方才强行施展轻功突袭,内力激荡之下,体内被暂时压制的缠情障毒性猛然反噬。
一股灼热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由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面纱下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小姐!”旁边一名黑衣人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谢见微摆摆手,声音却有些发颤,“速速清理现场,按计划撤退。”
她必须尽快赶回竹居。
暗卫们动作迅速地处理了战场痕迹,随后,一行人护着谢见微,悄然隐入山林,朝着南州府城方向疾行而去。
夜色渐浓,山林中只余下风声呜咽,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
陆青从衙门回来时,已是戌时末。
今日并无新案,她主要是跟着整理前几日案子的卷宗,琐事不少,但并不十分劳累。只是不知为何,近来她总觉得精神有些不济,手脚也比往常更怕冷些。
许是换季的缘故吧。
她想着,推开竹居的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烛光。
苏嬷嬷的厢房已经熄了灯,想是已经睡下。
陆青放轻脚步,走到正屋门前,正要抬手敲门——
“砰!”
门忽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一道身影带着滚烫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扑入她怀中,力道之大,撞得陆青踉跄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娘、娘子?”陆青愕然,下意识地搂住怀中颤抖的身躯。
是谢见微。
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发丝微乱,面纱不知为何没有戴。清冷克制的凤眸里,更是水光潋滟,充斥着陆青熟悉的媚意与渴求。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带着颤音,“抱我……快……”
话音未落,她已急切地抬头,寻到陆青的唇,近乎凶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灼人的热度,仿佛要将陆青整个人吞噬。
陆青先是一懵,随即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引动,残存的理智瞬间被烧得七零八落。她收紧手臂,将怀中滚烫的躯体更深地拥住,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屋,房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烛火摇曳,映着纠缠的人影。
这一次,谢见微异常主动,也异常急切。
屋内混合着两人交缠的信香。
陆青平息着呼吸,心中隐隐觉得,娘子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谢见微安静地伏在她胸口,过了许久,久到陆青都已经睡着了,才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抖:
“陆青,若我有一天不得已……伤了你,你会恨我吗?”
陆青太累了,没有听到她的话,自然也没看到谢见微眼中深不见底的挣扎。
次日清晨,陆青醒来时,谢见微已经起身,正坐在妆台前。
面纱已重新戴好,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只余下一双沉静的凤眸,透过铜镜,与刚刚坐起的陆青视线相触。
“醒了?”谢见微声音平静,仿佛昨夜那个热情急切的人只是幻觉,“灶上温着粥,快去洗漱用饭吧。”
“娘子今日起得好早。”陆青揉了揉眼睛,下床穿衣。
“嗯,有些事要处理。”谢见微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动作自然,指尖却有些凉。
早饭时,气氛如常。
谢见微吃得不多,话也比平日少。陆青只当她身子还有些不适,也未多想。
饭后,陆青照常去了衙门。
她刚离开不久,苏嬷嬷便端着茶具,走进了正屋。将托盘放在桌上,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轻轻放在谢见微面前的桌上。
瓶身冰凉,触手生寒。
“小姐。”苏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忍,“这是老奴按古方,用‘寒烟草’为主料,辅以七味阴寒药材炼制的‘渡寒散’……药性极烈。服用后,可大大加速您体内残存的寒毒渡入陆女君体内的过程,助您尽快彻底拔毒,恢复功力容貌。”
她顿了顿,声音更涩:“只是……是药三分毒。陆女君体质虽由引阳散改造,能承接您的毒性,但骤然承受如此猛烈的毒……恐会元气大伤,根基受损。日后,只怕会落下畏寒体弱的病根,甚至……折损寿数。”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个青瓷小瓶上,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嬷嬷。”她声音干涩,“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苏嬷嬷摇头:“老奴翻遍典籍,这是最快的法子了。小姐,您的毒不能再拖了,昨日您强行运功,毒性已然不稳。而且……北境密信,元帅已整军完毕,只待时机。京中也传来消息,那昏君的人,似乎已经嗅到些气味,开始派人到南州暗中查探了。”
谢见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时间……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血海深仇,北境将士,天下百姓……再睁开眼时,她眼中所有的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她握住那个瓷瓶,指尖用力到发白。
“既然等不及了……”她低声,像是说给苏嬷嬷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就开始吧。今晚,下在她的茶里。”
——
府衙内。
萧惊澜押送途中被劫,周太守大怒,责令墨云赶紧将人抓回。
墨云对此反应平平,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若萧惊澜真的被押送上京处斩,她恐怕余生难安。经此一案,她只觉得为官索然无味,心境大不一样。
而陆青整理完一批旧卷宗,推开偏厅的门,正看到墨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
“墨总捕?”陆青轻声唤道。
墨云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卷宗整理好了?”
“嗯,都归档了。”陆青将手中的册子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墨总捕……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墨云沉默片刻,走到桌边坐下,示意陆青也坐。
“没什么,”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却有些勉强,“只是觉得这衙门里闷得慌,忽然想喝两杯。不如你我同去?”
陆青一怔:“现在?还是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