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见微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了,杀伐果断,恩威并施。本宫教你的,你都学会了。”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蹙起。“母后——”
“听本宫说完。”谢见微打断她。
小女帝沉默了。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复杂而深沉,“本宫只求你一件事。”
“母后请说。”
“好好待昭雪。”谢见微的声音有些涩。“她不会威胁你的地位,她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小女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母后,您说这些做什么?”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然而平静,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把陆青喝过的酒,给本宫送来吧。”
小女帝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母后说什么?朕听不懂。”
“别装了。”谢见微冷声道:“本宫要那酒。你给,还是不给?”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帝站在那里,看着母后,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惨然的弧度,“怎么?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小女帝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微颤,“母后,朕没有这个意——”
“把酒送过来。”谢见微打断了她,已有了几分不耐,“本宫不想再说第三遍。”
小女帝站在那里看着母后,嘴唇翕动了几次,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垂下眼帘,行了一礼。
“好。母后好好歇息,朕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朝殿外走去。
那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在逃离什么。
谢见微没有叫住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唇角那抹惨然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而小女帝也没有让她等太久。
当夜,一只锦盒被送到了长乐殿。
泠月捧着锦盒,手有些发抖。“太后,陛下让人送来的。”
谢见微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只白瓷酒瓶,小巧玲珑,谢见微将酒瓶握在掌心,站起身,朝暖阁走去。
泠月连忙跟上,“太后,您——”
“退下吧。”
泠月不敢再跟,只得停在原地,看着太后的身影消失在暖阁的门内。
暖阁里,烛火昏黄。
陆青依旧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谢见微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陆青那张安静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似哭似笑,带着几分凄凉,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憎。
“陆青,你真的好狠。”
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好狠。”谢见微继续道,声音微微发颤,“你们都要逼本宫,都要逼本宫……”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陆青的掌心,肩膀微微颤抖着,颤动的弧度越来越大。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来。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她看着陆青,看了很久,又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认命。
“罢了。”她的声音有些飘忽,“终究是本宫欠你的。”
她拿起那只白瓷酒瓶,拔开瓶塞,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她将瓶口送到唇边,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没有任何味道。
她放下酒瓶,在陆青身边躺下,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侧。
“陆青。”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等我。”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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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殿内,小女帝还没有睡。
她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她在等。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慌乱。
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长乐殿说是……说是太后……”
小女帝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等她说完,便蓦的起身,往长乐殿走去。
长乐殿内,早已乱做一团,伺候的宫人跪了一地,都在瑟瑟发抖。
小女帝站在门口,看着榻上那两道安静的身影,一动不动。
母后躺在陆青身边,面容安详,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来人。”她的声音平静。
身后的内侍连忙上前。
“传太医。”
内侍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小女帝走进低头看着母后,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上母后的脸。
冰凉。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收回。
几名太医很快赶来了,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正要上前诊脉。
小女帝缓缓开口:“太后可是因流言所扰,气急攻心殁了?”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太医们诊脉的手一顿,对上陛下那双冰冷的凤眸,便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齐齐叩了一个头,“臣……臣等无能,太后娘娘殁了。”
小女帝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内侍,“传旨礼部,立刻筹备太后丧仪。”
内侍宫人连忙跪地,嚎哭声四起。
“太后娘娘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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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天下缟素。
洛京城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说太后是被流言气死的,还有说太后是殉情而死。
说什么的都有。
可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朝堂上,百官跪在承德殿前,小女帝按照礼部规制,一身素衣,为太后送葬。
出殡那日,天下了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飘落,将整座洛京城覆上一层素白。
太后的灵柩从宫中出发,由被小女帝召回的萧惊澜,亲自护卫送往皇陵。
小女帝走在灵柩后面,步伐沉稳,面容肃穆,百官跟在后面。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小女帝跪下送最后一程,身后,百官亦跪了一地。
然后,小女帝哭了,哭声撕心裂肺。
“母后,朕不孝啊!”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泣不成声。
“朕不该听信谗言,与您离心……朕不该啊……”
“母后,您骂朕啊……您怎么就这么离朕而去了……”
殿内的百官们看着这一幕,不由想到之前在朝堂之上的言论,各个战战兢兢,尤其是那些皇室旧臣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小女帝悲悸不已,最后才在众臣的劝谏下,才终于抬起头,止住了哭声。
那双凤眸里,没有了方才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清明。
她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官。
“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