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再度长叹一声,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个人。
“无解。”她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此毒无解。”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
“陆青,你听见了吗?他们说无解。”
依旧毫无声息。
谢见微俯下身,将脸埋在陆青颈侧,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强压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日日的过去,太后似乎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
陆青真的不会醒了。
她不再流泪,只是每日坐在暖阁里,握着陆青的手,安静地陪着她。
这一日,她忽然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泠月连忙跟上。“太后,您去哪儿?”
“承德殿。”
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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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殿内,小女帝正在批折子。
见母后进来,她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才开口。
“为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一瞬,“母后何意?”
“你知道本宫问什么。”谢见微的声音不高,却难掩怒意。
小女帝平静的与她对视着,不疾不徐道:“母后,陆卿不愿默默无闻地留在宫中。她说,那样只会让她痛苦,可母后却执意要她留下,朕只能出此下策。”
她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母后。
“这是陆卿自己的选择。母后日后,便可以长长久久地守着她了。”
谢见微看着眼前悉心教养的女儿,难以置信她能如此狠心,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因为激愤,整个人抖若糠筛,仿佛下一刻便会不堪刺激晕过去。
“你疯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疯了吗?她……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你早就知道?知道陆青是你的亲生母亲对不对?可你还是选择了这么对她?”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帝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着谢见微,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
“母后不该说出来的。”
谢见微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此时此刻她还能如此平静。
小女帝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恭敬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让人心底发寒。
“正因为如此,陆青才会甘愿赴死。”
“母后,您还不明白吗?她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朕。她不死,朝堂上的争斗不会停。她不死,您和朕之间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她不死,昭雪将来也会被卷入其中。”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母后,陆卿比您想得通透。她早就看明白了一切,她选择这条路,不是被迫,是她自己的意愿。”
谢见微看着她,几不成声:“所以……你就成全了她?”
“那晚在陆府的书房里,朕给了她选择。她可以喝下那杯酒,也可以不喝,朕没有逼她。”小女帝看着太后,一字一句道。“她喝了。她说,她不怨朕。”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小女帝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本宫。”
小女帝的手僵在半空中。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失望、心疼、愤怒,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赢了,陆青也赢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若有所指的呢喃着,“你们都想好了,都做好了决定。只有本宫,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你们都来逼本宫!”
她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今往后,本宫不想再见你。”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小女帝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居然笑了。
——
谢见微回到暖阁,在陆青身边坐下。
她握着陆青的手,看着那张安详的脸,沉默了很久。
“陆青,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没有人回答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本宫?你为什么不跟本宫商量?”
谢见微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就这么信她?你就不怕她真的毒死你?”
她顿了顿,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跟本宫说。你知不知道,本宫有多难受?”
她趴在陆青身上,哭了很久。
哭累了,她便靠在榻边,握着陆青的手,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太后发了高烧。
因为太后不让人近身,等宫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烧得人事不省。
太医赶来,诊了脉,说是积郁成疾,加上风寒入体,来势汹汹。
小女帝得到消息,连夜赶到了长乐殿。
她站在榻边,看着母后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急切的问:“母后如何了?”
太医跪在地上,“陛下,太后的病来势凶猛,臣已经开了药,只是……”
“只是什么?”
“太后心结太重,若她自己不想好起来,药石难医。”
小女帝沉默了,什么也没说。
她走到榻边,在母后身侧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太后的手。
那只手滚烫滚烫的。
太后这场病,来势汹汹,足足榻上躺了整整半个月。
高热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折磨得她瘦得脱了形。
小女帝每日都来,在榻边坐一会儿,握着她的手,跟她说几句话。
谢见微始终没有睁眼看她,也没有跟她说一句话。
小女帝不恼,也不急。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离开。
昭雪也来了。
她趴在榻边,看着太后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眼眶红红的。
“母后,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谢见微睁开眼,看着小女儿,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母后没事。”
“那娘亲呢?”昭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娘亲为什么不醒?昭昭想娘亲了。”
谢见微的眼眶红了,却忍着没有落泪。
“娘亲累了,要睡一会儿。昭昭乖,不要吵她。”
昭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趴在榻边,小手攥着谢见微的衣襟,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眨眼间,半个月又过去了,谢见微终于能下地了。
这一日,她让泠月请了小女帝过来。
承德殿到长乐殿的路不远,小女帝走得很快。
她走进殿内,看见母后坐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
“母后。”她行了一礼。“您找朕?”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坐吧。”
小女帝在她身侧坐下,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开口,“卿卿,你长大了。”
小女帝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再度听到这个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