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敢动。
那些皇室旧臣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见微收回目光,淡淡道:“既然没人想死,那便继续议事。陆青授右相之事——”
“慢着。”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不是朝臣,而是坐在她身侧的小女帝。
谢见微转过头,看向女儿。
小女帝端坐在御座上,冕旒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那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母后。”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朕以为,此时授陆青右相之职,确实不妥。不如先让陆卿在府中休息,待京兆府查清此事,再行定夺。”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起身。
“陛下!”
小女帝看着她,神色平静,母女两人无声对峙。
“太后娘娘。”
陆青的声音适时传来。
谢见微皱眉,不解的看向她。
陆青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对上谢见微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眼的意思,谢见微看懂了。
别争了。
陆青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谨遵陛下旨意。”
谢见微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说什么,想阻止,可陆青那双沉静的眼睛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了解陆青。
陆青做出这个决定,不是认输,不是退让,而是不想让她为难。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凤座上,没有再说话。
小女帝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道:“委屈陆卿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小女帝率先开口,“还有事吗?无事便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叩首。
“退朝——!”
小女帝站起身,转身离开。
她没有看谢见微。
谢见微也没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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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夜里。
小女帝独自去了陆青的府邸,内里很安静。
没有点灯,没有声响,仿佛陆青早就猜到了她会来,正静静地等着她。
小女帝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书房前。
书房的灯亮着。
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廊下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晕。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小女帝,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仿佛这深夜里突如其来的造访,不过是预料之中的事。
她放下书,站起身,行了一礼。
“臣参见陛下。”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走到书案前,在椅子上坐下。
“陆卿不必多礼,坐吧。”
陆青依言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书案。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沉默了许久,小女帝率先开口,“陆卿,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陆青摇了摇头。“臣不委屈。”
小女帝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怨朕吗?”
陆青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不怨。”
“为何?”
“臣理解陛下。”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陆青继续道,声音很平静。“陛下是皇帝,要为天下考虑。”
“陆卿,你总是这样。”小女帝的声音有些涩,“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都想得通透。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怎么办?”
陆青笑了笑。“臣怎样都行。”
小女帝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小女帝才重新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
“陆卿,朕记得你第一次跟朕说那句话的时候,朕才十二岁。”
陆青的目光微微一动。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那是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你教朕批完了一整摞折子,朕累得趴在桌上,问你,陆卿,你会一直陪着朕吗?”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说,臣会陪到陛下亲政那一天。等陛下十六岁,能够独自执掌天下,臣便辞官退隐,逍遥天地。”
陆青垂下眼,没有接话。
“朕当时还小,觉得十六岁是很遥远的事。”小女帝的声音轻了下来,“可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朕都十五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卿,你答应过朕的,等朕亲政,你便离开。朕一直记着。”
陆青点了点头。“臣也记着。”
“可母后不记得了。”小女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下藏着的暗涌。“或者说,她不愿记得。她只想把你留在身边,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朕怎么想,不管朝堂怎么议论。”
陆青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太后她……只是想不开。”
“朕知道,朕比谁都清楚母后在想什么。”小女帝的语气有些急促,“朕原本想等到明年,等朕亲政,等陆卿主动辞官,体体面面地离开。可惜,母后的行为明明白白的告诉朕,她不会让我们走到这一步。”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
小女帝却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桌上的烛火,烛光在她的眼底跳动。
“可朕是皇帝。”她的声音沉了下来,“朕不能因为母后的执念,便轻易妥协。而且,母后今日突然在朝堂上要授你右相之职。陆卿,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青点了点头,“意味着太后要把臣永远绑在这朝堂之上。”
“对。”小女帝徐徐道:“可这也无异于把你架在了火上烤。那些皇室旧臣、世家大族,他们会把所有的怨气都算在你头上。流言会越传越凶,弹劾的折子会堆成山,所以朕在朝堂上驳了母后的旨意。你一旦坐上那个位置,便不能轻易下来了。”
陆青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臣明白陛下的苦心。”
“你不明白。”小女帝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委屈。“你不明白朕为什么要这么急。因为母后已经开始逼朕了,她逼朕接受你,逼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逼朕按照她的心意去处理你们的事。”
陆青看着她,目光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所以陛下今晚来了。”
“所以朕今晚来了。”小女帝重复了一遍,声音终于恢复了平静,慢慢转为坚定,“朕要给你一个交代,也给母后一个交代。”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书案上。那瓷瓶通体莹白,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
陆青的目光落在那瓷瓶上,停留了片刻。
小女帝开口,声音很轻。“陆卿,朕亦不想困你一辈子。”
陆青抬起头,怔怔的看着她。
小女帝继续道:“你若不想被困在上京,便喝了这杯酒。朕会对外说你服毒自尽,从此世上再无陆青。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过任何你想过的日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药不会真伤你性命。服下之后,你会昏睡,脉象全无,到时朕自有办法说服母后,派人送你和昭昭出京。”
陆青看着那个瓷瓶,沉默了很久。
“这是陛下早就准备好的?”
小女帝没有否认。“是。”
陆青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思虑周全。”
“朕不想周全。”小女帝的声音忽然有些哑,“朕只想你好好的,母后也好好的。可朕做不到两全,母后不愿你离京,你亦不愿入宫。”
她看着陆青,目光近乎恳求。
“陆卿,你不要怨朕。朕不是要赶你走,可朕更不能按照母后安排的去做,朕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陆青看着她,目光很温和,“臣没有怨陛下。”
小女帝没再说话,只是眼眶有些发红,却并没有落泪。
陆青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拿起了那个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