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能验出,确是铁证。”但她随即皱眉,“只是……剖腹验尸,尤其是对怀有身孕的女子,恐骇人听闻,白家那边,还有衙门里一些守旧之人,定会极力反对。”
“可这是查明真相最直接的办法。”陆青坚持道,“若白芷真是被人杀害,难道要让她带着未出世的孩子,含冤莫白,让凶手逍遥法外吗?”
墨云沉吟良久,重重一拍桌案:“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我这就去请示周太守,提出复验请求,并……请求剖腹验胎。”
消息传开,果然在府衙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老仵作郑伯第一个站出来激烈反对:“荒唐!亵渎遗体,尤其是孕身女子,有违天和,有伤伦常。老夫验尸数十载,从未听闻如此骇人之举,仅凭一本不知来历的残篇记载,就要开膛破肚,简直是儿戏。”
一些年长的官吏也纷纷附和,认为此举太过残忍,且无先例。
周太守更是头疼不已,他只想尽快平息事端,不想节外生枝。
就在墨云力排众议,据理力争,眼看周太守态度有所松动时——
“大人,大人为我女儿做主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从衙门外传来。
只见一对中年夫妇,在仆役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进公堂。
正是白芷的父母,白世昌和他的夫人。
白母早已哭得肝肠寸断,几近晕厥。白世昌也是双目赤红,扑通一声跪在堂前,对着周太守和墨云连连磕头:
“青天大老爷,求求你们,放过小女吧。她已经死得那么惨了,为何还要让她死后不得安宁,要受那开膛破肚之刑啊!这让我们做父母的,情何以堪,就让她留个全尸,入土为安吧!”
哭声凄切,闻者动容。
周太守面露难色,看向墨云。
郑伯更是趁机道:“大人,您看。死者父母尚且不忍,我们外人,岂能行此酷烈之事?此案证据已然明确,就是意外溺亡,何必再徒增伤痛,惹人非议?”
形势,瞬间逆转。
公堂之上,白世昌夫妇的悲恸哭求,让原本就反对剖验的声音更占上风。
周太守看向墨云,语气已有松动:“墨总捕,你看这……死者父母如此哀恸,剖腹验尸确乎有违人情。况且郑仵作已再三验明,确系意外。不如……”
“大人!”墨云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坚定,压过了堂上的哭泣,“我深知父母爱女之心,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白小姐死得不明不白。若她真是被人所害,而我等因畏惧非议,便草草以‘意外’结案,让真凶逍遥法外,那才是对死者最大的不公,令其魂魄难安!”
她转向跪地痛哭的白世昌,目光锐利:“白世昌,你口口声声要让你女儿入土为安。可若她并非失足,而是被人扼颈杀害后抛尸水中,你让她如何能安?你作为父亲,难道不想知道女儿被害的真相,不想将害她之人绳之以法吗?”
白世昌哭声一滞,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我自然想。可是……可是剖腹验尸,这实在……小女已经够苦了,我实在不忍她死后还要受此折磨。”
陆青此时也走上前,对着白世昌语气诚恳,“晚辈理解您的心情。但验尸查案,是为了还原真相,告慰亡灵。您想想,若白小姐在天有灵,她是愿意带着冤屈匆匆下葬,还是愿意我们查明真相,还她一个公道,让她能真正瞑目?”
白世昌怔怔地听着,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却依旧咬死不同意剖腹验胎。
堂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白夫人低低的啜泣声。
墨云见状,语气转为严厉:“白世昌,你如此阻挠官府查案,百般不愿验明死因,莫非……是有什么隐情?或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让人深究?”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白世昌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墨总捕,你……你此话何意?我只是不想女儿死后不得安宁!”
“若心中无鬼,又何惧验明真相?”墨云步步紧逼,“让真相大白,才是对她最大的告慰。还是说,你宁愿背上阻碍办案,甚至包庇凶嫌的嫌疑,也要坚持草草下葬?”
“我…我……”白世昌吓得额头冒出冷汗。
就在这时,一直哭泣不语的白夫人,忽然站起身,走到白世昌身边,拉住了他的衣袖。她双眼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却坚定道:“老爷,你就让……让官爷们验吧。”
白世昌愕然转头:“夫人!你……”
白夫人流着泪,一字一句道:“芷儿……是我们的心头肉。她死得不明不白,我这心里跟刀割一样,若她真是被人害了……我们却拦着不让人查,让她含冤莫白。我……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她。”
她说着,又看向墨云和陆青,颤声道:“你们……你们验吧。我只求你们一定要查出真相,给我女儿一个交代。”
妻子的表态,成了压垮白世昌最后防线的稻草。
他颓然瘫坐在地,双手掩面,良久,才从指缝间挤出一句嘶哑的话:“……验吧。但是……不得让外人观验,不得宣扬细节,给我女儿……留一点颜面。”
墨云立刻应下:“可以。验尸过程,除必要仵作、记录人员及本官在场外,绝不外传。结果也只用于办案,不会公开细节,损及白小姐清誉。”
周太守见事已至此,也无法再反对,只得挥挥手道:“既如此,便按墨总捕说的办吧。郑仵作,陆仵作,你们好生查验,务必仔细。”
郑伯脸色铁青,但太守发话,他也只能勉强应承。
此事就此敲定。
第29章
停尸房再次被启用,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台上,白芷的遗体静静躺着。
周围站着墨云、陆青、郑伯,以及那名负责记录的年轻衙役。陆青深吸一口气,戴上郑伯递来的特制羊肠薄手套,拿起经过沸水消毒的锋利小刀。
这一次,由她主刀,郑伯监验。
她先再次仔细触摸检查了颈部体表,然后,沿着预先标记好的中线,小心翼翼地下刀,切开颈部皮肤,逐层剥离皮下组织和肌肉,暴露出深层的喉部软骨结构。
油灯凑近,几人屏息细看。
只见白色的舌骨左侧,靠近大角的位置,有一处极其细微的裂隙。
陆青沉声道,“舌骨左侧轻微骨裂,符合遭受来自侧前方的扼压所致。”
郑伯凑到极近处,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终于,脸色变了。他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确是骨裂。老夫……之前疏忽了。”
仅仅体表检验,确实很难发现这深藏的损伤。
第一个关键证据,确认了。
墨云眼中寒光一闪,但并未出声,只是示意陆青继续。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令人心颤的一步——剖腹验胎。
陆青稳了稳心神。
作为一名法医,她解剖过许多遗体,但面对这样一位年轻的、怀有身孕的女子,心中仍不免沉重。她默念着职责所在,手下动作稳定而精准。
沿腹正中线,避开重要的血管,逐层切开皮肤、皮下脂肪、腹肌、腹膜……子宫逐渐暴露出来。由于怀孕仅两月,子宫膨大并不十分明显,但已能看出轮廓。
陆青小心地将子宫取出,切开子宫壁,一个已经初具人形的胎儿静静地蜷缩在羊水中,约莫大拇指大小。
墨云和郑伯都凝神看着。
陆青首先检查胎儿的口鼻,然后,小心地切开了胎儿微小的胸腔。
肺脏暴露出来。
颜色正常,形态完整,但最关键的是——没有明显的积水肿胀。
“胎儿肺部无积水。”陆青清晰地宣告,“这证实,在其母体入水时,胎儿已经停止呼吸,几乎没有吸入池水。”
接着,她检查胎盘和脐带,最后,她仔细检查了子宫内壁。
在子宫后壁,发现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淤血区域。
“子宫后壁发现少量暗色淤血,似为近期外力撞击所致。”陆青判断,“死者死前可能已有先兆流产迹象,应与情绪剧烈波动,或遭受轻微外伤有关。”
所有查验完毕。
陆青放下工具,退后一步,看向墨云和郑伯,总结道:“综合验看结果:一、舌骨左侧新鲜骨裂,符合扼颈所致;二、胎儿肺部无积水,证明死者入水前已无有效呼吸;三、眼睑内密集出血、颈侧指距淤痕。与扼颈后抛尸入水的特征相符。”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肯定:“因此,结论为:死者白芷,系生前遭受他人扼颈致昏迷会死亡后,被抛入水中溺亡。此案,系他杀。”
郑伯沉默地听着,脸上的不满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惭愧。
良久,他对着陆青,郑重地拱了拱手:“陆女君,老夫受教了。之前固执己见,多有得罪,此案确系他杀无疑。老夫……心服口服。”
这位老仵作终于低头,承认了自己的疏忽和陆青的正确。
陆青连连回礼,态度无丝毫得意。
墨云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那名记录的衙役:“详细记录,即刻呈报周太守,白芷系被人谋杀,本案正式立案调查。”
她随即又对陆青道:“陆青,此番多亏有你。接下来排查凶嫌,还需你从验尸所得,多提供些线索。”
陆青点头:“理当如此。”
有了确凿的他杀结论,案件性质彻底改变。墨云雷厉风行,立刻开始部署调查。
当日午后,墨云便带着陆青,以及几名得力捕快,来到了白府。
白世昌夫妇显然已得到消息,面色惨淡地在前厅接待。
白夫人双眼红肿,几乎无法站立,由丫鬟搀扶着。白世昌也是神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但比起之前的悲痛,更多了几分震惊和愤怒。
“墨总捕。”白世昌声音沙哑,“你们……果真验出,芷儿是被人所害?”
“确凿无疑。”墨云肃然道,“白老爷,白夫人,节哀。当务之急,是找出真凶,为白小姐报仇雪恨。我们需要详细询问府中之人,特别是贴身伺候白小姐的丫鬟仆役,了解她近日行踪、接触之人,有无异常。”
白世昌连连点头:“只要能抓到害芷儿的凶手,我一定配合。管家,去把伺候小姐的人都叫来!”
很快,几名丫鬟婆子被带到偏厅。
其中一名十六七岁,名叫小翠的丫鬟,是白芷的贴身侍女,跟随她已有五年。
墨云亲自询问小翠。
“小翠,你家小姐遇害那晚,就寝前可有何异常?”墨云语气尽量平和。
小翠抽噎着,回忆道:“那晚……小姐说身子有些乏,晚膳用得也少,亥时初便让我服侍她歇下了。奴婢看她神色是有些恹恹的,但也没说哪里特别不舒服。”
“她近日可曾心神不宁?或与什么人来往密切?”墨云追问。
小翠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捏着衣角,小声道:“……有。大概一月前开始,小姐就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还暗自垂泪。奴婢问过,她也不说。”
“她可曾见过什么人?”
小翠犹豫着,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白世昌,才怯生生道:“……护院张武,前些日子,曾偷偷来过后院,找过小姐。奴婢撞见过一次,小姐当时脸色很不好,还哭了。张武走后,小姐嘱咐奴婢,千万不能告诉老爷夫人……”
“张武?”白世昌霍然起身,神情激动,“好啊!原来是他,这个畜生。前些日子,芷儿曾红着眼眶来找我,哭诉说张武那厮对她言语轻佻,动手动脚,我当时便要将那厮扭送官府,芷儿却哭着拦下,说是怕传出去坏了名声,影响采女之事……我本打算过几日就找个由头打发了他。没想到……这畜生竟敢,竟敢害了我女儿的性命!”
他越说越激动,目眦欲裂:“定是这贼子,诱骗芷儿不成,怕事情败露,便狠下杀手。墨总捕,快!快去抓那张武,将他千刀万剐。”
墨云神色一凛,立刻下令:“立刻去护院住处,拿张武问话!”
几名捕快应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