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徽含笑点头:“陆大人慢走。改日得闲,再来府上喝茶。”
陆青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马车缓缓驶离左相府,辚辚的轮声渐渐远去。
齐云徽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复杂的目光。
良久,她转身走回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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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陆青的马车驶离左相府的同时,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短褐,混在人流中毫不起眼。他快步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后门停下。
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那人闪身而入。
右相府。
书房内,陈世安正负手立在窗前,眉头紧锁。
这几日,他愈发觉得不安。
太后免朝三日,这太反常了。以她的性子,若非出了大事,绝不会轻易罢朝。
更让他不安的是,派出去盯着左相府的人,刚刚传回消息,陆青去了左相府,齐云徽亲自送出府门,两人相谈甚欢,看上去极为融洽。
陆青,齐云徽。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绝不会是好事。
陈世安转过身,看向书房角落的暗处。
那里站着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幽泉,你确定太后已经拿到了那些书信?”陈世安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被称为幽泉的黑衣人缓缓开口:“陈相,你怕是不知,陆青当初被太后罢官便是一场戏,为的便是私下追查长生教,如今你与戎狄来往的那些书信,陆青已经交给太后。”
陈世安的脸色铁青。
他与戎狄左贤王往来多年,那些书信里,有他故意拖延北伐的密谋,有他养寇自重的证据,甚至有他承诺日后割地求和的条款。
任何一封落到太后手里,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谢挽云那个老东西,再有十日就要抵达上京。”幽泉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等她到了,你便是瓮中之鳖,回天乏术。”
陈世安猛地转身,狠狠瞪着他。
“你这是在威胁本相?”
幽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刺耳,像夜枭在叫。
“陈相误会了。”他道,“在下只是替左贤王传话。左贤王说了,只要陈相愿意归降戎狄,联合麾下人马逼宫,攻入皇城杀了太后,到时只留下幼帝,这大雍的江山,还不是陈相说了算?”
陈世安沉默了。
逼宫太后。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是两朝老臣,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是太后临朝之初鼎力支持的右相。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做到致仕,死后配享太庙,名垂青史。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太后要动他。
那些书信在太后手里,就是他的催命符。
“陈相还在犹豫什么?”幽泉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催促,“谢挽云十日后就到,届时她兵权在握,太后一声令下,陈相便是阶下囚。陈相想清楚,是要做阶下囚,还是要做人上人?”
陈世安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只剩下决绝的狠厉。
“好。”他一字一顿,“本相答应了。”
幽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陈世安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起来。
“上京城外三十里,驻扎着一支三千人的兵马,正是拱卫京师的‘虎贲营’。”他一边写一边说,“虎贲营统领名唤赵雄,此人明面上是谢挽云的嫡系,太后对他十分信任。可实际上——”
他顿了顿,笔下不停。
“实际上,赵雄早已为本相所用。他手下的三千人,随时可以为本相调遣。”
幽泉眼中光芒更盛。
陈世安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折好,递给幽泉。
“你告诉左贤王,本相会以护驾为名,调赵雄率虎贲营入城。届时里应外合,逼宫太后,必能成功。”
幽泉接过信纸,收入怀中。
“陈相放心,在下这就去信左贤王,让他相机行事。待陈相起事之日,戎狄大军必会在北境袭扰,牵制谢挽云的兵力,趁机南下。”
陈世安点了点头,脸上却不见半分轻松。
他看着幽泉转身欲走,忽然开口:“等等。”
幽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陈世安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个陆青……此人留不得。”
幽泉唇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陈相放心,此人我自会料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书房的暗处。
陈世安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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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近黄昏。
陆青的马车在自家小院门前停下。
她下了车,正要推门而入,余光却瞥见巷口处立着一道黑影。
那身影瘦削,裹在一身深色的斗篷里,看不清面容。
陆青的脚步顿住。
下一瞬,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清冷的脸。
苏挽星。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迎上前。
“苏挽星?”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苏挽星看着她,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竟带着几分少有的急切。
“陆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借一步说话。”
陆青点了点头,推开门,引她进了小院。
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落座。陆青没有急着问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苏挽星沉默片刻,缓缓道来。
“我那日离开上京后,便一路向北,在天机阁的配合下寻找幽泉的下落。”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的怒意,“我追踪了他整整十多天,才发现,这个人,竟然一直盘桓在上京城周围,根本没有走远。”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苏挽星继续道:“昨日,我本想趁机将他活捉。可他太过狡猾,发现有人追踪后,立刻遁入了右相府。”
她看向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懊恼。
“我没敢继续追,便过来给你报信。”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做得很对。若贸然闯入右相府,只会打草惊蛇。”
苏挽星看着她,欲言又止。
陆青知道她想问什么,便道:“挽月很好。她已经随药王前辈回了药王谷治疗,你不必担心。”
苏挽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陆青站起身,道:“幽泉去见右相,必有图谋。我得立刻进宫见太后。”她说完看向苏挽星,“你先在这里歇息,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苏挽星点了点头。
陆青不再耽搁,快步走出小院,立刻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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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外,苏嬷嬷看着匆匆赶来的陆青,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陆大人。”她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您怎么又来了?”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苏嬷嬷,我有急事求见太后娘娘。”
苏嬷嬷这两天被两人折腾的心力交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陆大人稍候,老奴去通传。”
她转身走进殿内。
不多时,苏嬷嬷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更加复杂。
“陆大人,”她的声音有些艰难,“太后娘娘说……让您进去。”
陆青点了点头,迈步走入长乐殿。
内殿里,谢见微正端坐在书案后。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髻高绾,妆容浅淡,那双凤眸,在陆青踏入内殿的一瞬间,便狠狠瞪了过来。
里面的恼怒不言自明。
陆青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