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松开攥紧的椅背,坐了回去。
那张绝美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把他押下去。”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严加看管。”
萧惊澜躬身道:“是。”
幽泉连上闪过一抹惊慌:“谢见微!你当真就这么狠,眼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受苦,就这般无动于衷。”
谢见微仿若未闻,强压颤抖,厉声道:“压下去。”
幽泉骂着她无情无义,不甘心的被押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人。
烛火摇曳,将太后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她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陆青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背,看着她死死攥紧扶手的手,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苍白而脆弱的侧脸。
她忽然明白了。
太后那些偏执、那些强势、那些不顾一切,或许都源于同一个理由。
她失去的太多,所以才害怕再失去。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没有看她,可她的手指,却不知何时,轻轻攥住了陆青的衣袖。
陆青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攥着。
她也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没有多少感同身受心疼谢见微的痛,却又觉得心里堵的慌,更不知道该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许久,谢见微喃喃道:“陆青,你说我该怎么办?本宫不能接收任何人的威胁?”
仿佛在问陆青,又仿佛在问自己。
第118章
那一夜过后,太后着实老实了好几日。
长乐殿那边再没有传召的旨意送来,就连早朝,太后也免了三天。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有说太后凤体欠安的,有说朝中恐有大事将起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唯有陆青知道,那位睚眦必报的太后娘娘,不过是被收拾得狠了,正躲在宫里养伤罢了。
想起那夜最后的情形,陆青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太后趴在榻上,将脸埋进被子里,任她怎么说都不肯抬头。那副羞愤欲死、却又拿她毫无办法的模样,着实让陆青心情愉悦了好几日。
不过愉悦归愉悦,正事还是要办的。
这几日,陆青一直待在大理寺,埋头处理那些积压的案卷。明面上是寻常的公务,实则每一桩都与右相一派脱不了干系。
周蕙交出的那份账目,陆青已誊抄了一份留在手中,原件则密封妥当,等着太后随时调用。那账目上的数字触目惊心,盐铁茶三项的私放,江南官员的孝敬,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足以让右相一党伤筋动骨。
陆青每日翻阅这些案卷,心中暗暗盘算着,待谢元帅回京,便是收网的时刻。
这一日,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卷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大人。”一名衙役在门外禀报,“左相府来人,说左相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陆青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左相齐云徽?
她与这位左相大人素无往来,了解并不多,想起太后曾叮嘱过她,要多与左相走近些。如今左相主动相邀,倒是个好机会。
陆青放下笔,起身整理衣袍:“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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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相府坐落在城东,与右相府的朱门高墙不同,门前只立着两座寻常的石鼓,看上去与寻常官宦人家无异。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早有门房候着,见陆青下车,连忙迎上前来。
“陆大人,左相已在书房恭候多时了。”
陆青微微颔首,随那门房穿过垂花门,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向内走去。
左相府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庭院中种着几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墙角砌着一座小小的假山,山石间有细流潺潺而下,汇入一汪清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穿过月洞门,便到了书房。
门房在门外停下,躬身道:“陆大人,请。”
陆青推门而入。
书房内焚着淡淡的香,临窗的书案后,一位身着常服的女乾元正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丛修竹。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温雅端方的脸。
正是左相齐云徽。
“陆大人。”齐云徽含笑迎上前,“可把你盼来了,今日你我二人可要好生说说话。”
陆青拱手还礼:“左相大人客气了。下官何德何能,劳大人亲自相邀。”
齐云徽笑着摆摆手,引陆青在书房一角的客座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侍从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下,掩上门。
书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齐云徽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目光却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陆大人近来风头正盛啊。”她开口,语气随意,“大理寺那几桩案子,办得漂亮。”
陆青不动声色:“左相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依律行事,尽本分而已。”
齐云徽笑了笑,放下茶盏。
“陆大人不必过谦。”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坦诚,“本相今日请陆大人来,是有几句心里话,想当面与陆大人说。”
陆青看着她,静待下文。
齐云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陆大人可知,本相为何不得太后依仗?”
这话问得直接,陆青微微一怔。
齐云徽看着她那副意外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自顾自继续道:“本相是两朝老臣,先帝在时,本相便是中书舍人。太后临朝之初,本相也是鼎力支持的。可后来……”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
“后来太后要迁都洛京,本相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那时朝中一片反对之声,都说上京乃龙兴之地,不可轻弃。本相却力排众议,力主还于故都。”
她看向陆青,目光坦荡。
“太后那时对本相还是十分信赖的,可后来,本相又反对她北伐,就此便有些君臣离心了。”
陆青心中微微一动。
齐云徽继续道:“不是本相不支持北伐,而是时机未到。那时国库空虚,兵力疲惫,贸然北伐,只会重蹈覆辙。可太后听不进去,她一心想要收复失地,本相劝了几次,她不听,本相便不再劝了。”
她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太后对本相便不似从前了。这些年,太后面上虽然对我还算倚仗,可内心深处怕是对我极其失望了。”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齐云徽说完这些,看向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可陆大人不同。”她道,“陆大人年轻,有闯劲,一入朝,便得了太后青睐。那几桩案子办下来,太后对陆大人更是信赖有加。本相冷眼旁观,也觉得陆大人当真是个妙人。”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左相大人过誉了。下官不过是尽心办事,不敢当此谬赞。”
齐云徽看着她,忽然笑了。
“陆大人不必如此谨慎。”她道,“本相今日请陆大人来,不是为了试探,也不是为了拉拢。本相只是想说——”她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陆大人想做的事,本相也想做。还于故都,整顿吏治,这都是本相多年来的心愿。只是本相一个人,做不成。如今有了陆大人,或许便能做成了。”
陆青抬眸看向她,心底已然明白,这个老狐狸就是来向她变态示好的。言外之意,便是此次对付右相她必定鼎力相助,绝不会如同陆青上次被罢官那次,冷眼旁观。
她心思电转,果然齐云徽下一句便是:“陆大人,本相愿与你携手共进,为太后分忧。日后朝堂之上,但凡陆大人有所需,本相定当鼎力支撑。”
这话说得坦诚,几乎是将自己的立场摊开来给陆青看。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左相大人如此坦诚,下官也不敢隐瞒。”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太后确已命下官整理案卷,都与右相一派有关。”
言外之意,不日便会有动作。
齐云徽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陆青继续道:“下官人微言轻,日后还望左相大人多多指点。”
这话说得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齐云徽看着她,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陆大人过谦了。”她笑道,“以陆大人的才干,何须本相指点?不过既然陆大人愿意与本相携手,本相自然乐见其成。”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接下来的交谈便顺畅多了。齐云徽问起那些案卷的进展,陆青挑着能说的说了些,齐云徽听得连连点头,偶尔插几句自己的看法,句句都在点子上。
陆青暗暗佩服,这位左相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对朝中局势的了解,比她深入得多。
上次她为了离开上京,故意搅乱朝堂,这位左相应该就是看出了太后当时并不是想真的动手,这才一度没有动作。如今看清局势,便立刻前来表忠心,行拉拢之事。
她于这朝堂之事,果然还是太嫩了。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
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陆青起身告辞,齐云徽亲自送出门外。
两人并肩走过青石小径,穿过月洞门,一路送到府门外。
马车已候在阶前。
陆青转身,向齐云徽拱手一礼:“左相大人留步,下官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