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做人要诚实。真的不喜欢吗?”
太后咬着唇,不说话。
陆青俯下身,将她揽入怀中。
太后在她怀里颤抖着,一遍遍地说:“陆青我错了……我再也不作了……我跟你好好养女儿……你别再这样对我了……”
陆青终于听到了一句自己想听的话,十分高兴。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帐顶在视野里渐渐清晰。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陆青怔怔躺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梦里那些画面,还在脑海中萦绕。
太后哭泣的模样,求饶的模样,说“我跟你好好养女儿”时那双泛红的眼睛。
陆青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抬手按住心口,不知为何,她觉得那里难得地放松。
原来那个女人,也有吃瘪的时候。原来她不是永远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陆青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带着一种难得的释然。
她之前,确实太压抑了。
对谢见微那人,早该如此。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这一次,睡意很快袭来。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陆青起身,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推门而出。
没有去大理寺。
她吩咐车夫,直接去城南柳叶巷。
马车穿过清晨街市,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
陆青下车,打量眼前院落。青砖灰瓦,院墙斑驳,木门虚掩。与陈府的朱门高墙、金玉锦绣相比,这里寒酸得简直不像话。
她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布衣荆钗,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书卷气。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裙,见到陆青的官袍,微微一怔。
陆青道:“我乃大理寺少卿陆青,今日来,是有些话要问你。”
那女子愣了一瞬,随即侧身让路,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大人请进。草民韩琅,恭候多日了。”
陆青踏入院中。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墙根种着一架蔷薇,花开正盛,粉白花朵在晨光中轻轻摇曳。而不远处搭着一个棚子,里面晒着一些东西,看上去像是一些药材,品类还挺多。
陆青随口道:“韩女君,那晒的都是什么?你还懂医术?”
韩琅接口道:“草民不懂医术,只是一些养生用的温补药材。我身体不太好,经常自己做些药膳。”
陆青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
韩琅引陆青在院中石凳落座,自己垂手立在一旁。
陆青打量着她。
衣着简朴,甚至有些寒酸,可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却不像寻常小户人家出来的。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目光坦然,任由陆青打量。
“韩女君,坐吧。”陆青道。
韩琅微微欠身,在她对面石凳上坐下。
陆青开门见山:“韩女君可知,陈夫人因命案系狱?”
韩琅点头,声音低而稳:“草民知道。夫人入狱次日,草民便想递状子为夫人鸣冤。可周女君说,此时不宜操之过急,让草民不要轻举妄动。”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陆青,眼中是坦然的恳切,“大人今日来访,可是夫人的案子有转机了?”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韩女君与陈夫人相识多久了?”
韩琅沉默片刻,轻声道:“三个月左右。”
她顿了顿,似乎怕陆青误会,又补了一句:“草民对夫人,并无非分之想。夫人和周女君都是草民的恩人,草民只愿她们恩爱平安。”
陆青目光微微一动。
“周蕙也是你恩人?”
韩琅点头。
她缓缓道来,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渲染:
“草民本是城南一户读书人家的独女。半年前父母双亡,家道中落,靠卖字画度日。今年草民病倒在街头,是周女君路过,见草民可怜,将草民带回了陈府。夫人出钱帮草民请大夫、抓药,又给了草民二十两银子安家。”
她顿了顿,垂眸道:“周女君施恩不望报,可草民记得。陈府需要账房,草民便去应征,只想为两位恩人尽些微薄之力。”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韩琅说完,抬起眼,看着陆青。那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闪烁。
陆青问:“陈夫人说,你曾经救过她。”
韩琅点了点头,似乎在斟酌词句:“夫人去城南收租,路上遇上一伙土匪。草民当时也没有多想,见夫人遇险,便冲了上去。草民也没做什么,只是挡在夫人前面,替她挨了几下打。夫人和周女君都帮草民良多,草民做这些,是应该的。”
“后来呢?”陆青继续问。
韩琅垂下眼睫,沉默片刻。
“后来……夫人非要草民入府。”声音有些艰难,“她说要遣散府中所有女君,要跟周女君和离,要正经跟草民成婚。可夫人是草民的恩人,周女君也是。草民只想安安分分做账房先生,草民次次都拒绝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草民本来想离开了,是周女君又把草民找回来的。”
陆青眉头微微一动。
“周蕙把你找回来的?”
韩琅点头,“周女君说,夫人只是一时糊涂,让草民不要往心里去。她还说……让草民安心留在府里,其他的事,她会处理。”
陆青沉默地打量着韩琅。
她能理解陈阿妹对这个人念念不忘,她身边这么多人,唯独这个韩琅,不图她任何东西,甚至连她主动送上门的讨好都要拒绝。
这样的人,陈阿妹这辈子,怕是头一回遇到。
只是周蕙的行为也太过奇怪,不但对此毫无反应,甚至还将韩琅留在府中。韩琅要走,她还将人追回妥善安排,未免也太过大方了。
陆青收回思绪,正色问道:“韩女君,案发那夜,你可曾察觉陈府有何异样?”
韩琅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
片刻后,她忽然道:“有一事,草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韩琅犹豫片刻,低声道:“案发前三日,草民曾因对账入府,离开时经过后园,隐约见沈莹和夫人的丫鬟翠云拉拉扯扯,似乎发生了激烈争执。”
陆青目光一凝。
翠云?
那个击鼓鸣冤、哭着求她救陈阿妹的丫鬟?
“你可听清两人说什么?”
韩琅摇头:“草民离得远,又怕被发现,便匆匆离开了。只隐约看到翠云在哭,沈莹拉着她的手腕,言辞激动,似乎……有些威胁的意思在。”
陆青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
翠云和沈莹。
这两个人,又怎么会扯上关系?
翠云是陈阿妹身边的大丫鬟,沈莹是陈阿妹最宠爱的女君。若韩琅所言为真,那么这两人之间,应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就与那夜的命案有关。
陆青又问了几句,韩琅一一作答,条理清晰,神色坦然。
问完话,陆青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韩琅还站在院中,目送她离开,依然是坦然的平静。
陆青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去大理寺。”她对车夫道。
马车启动,辚辚驶向街市。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将今日所得信息在脑中一一梳理。
韩琅的话,条理清晰,神情坦然,看不出破绽。
但还需要将供词互相验证。
而验证的第一步,便是提审翠云。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
陆青下车,径直走入衙门。
“来人。”她吩咐道,“去陈府,将丫鬟翠云带来问话。”
第1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