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顿时沉默了。
她哪里是这个意思?本意是劝太后收着些性子。可如今看着太后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哪里还能听进她的劝?不由心里暗暗叹气。
这二位祖宗,怕是这辈子都要这样折腾下去了。
“娘娘,您先沐浴吧。”她轻声道,“水要凉了。”
谢见微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她靠在池壁上,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纷乱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下次。
下次陆青再来,她一定要——
一定要怎么样呢?
谢见微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绝不会让陆青好过。
绝不会。
——
另一边,陆青离宫之后,独自走在长街上。
轻风拂过,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属于太后的气息。
她走得很慢,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自认并不是如此变态的人。
对太后,她已是一退再退。不想起冲突,不想再争吵,不想让两人之间关系变得更糟。她只想维持该有的体面,一起守着女儿,平平静静过下去。
可那个女人,就是不肯放过她。
非得逼她。
非得一次次试探她的底线,非得把她逼到墙角,非得让她露出情绪,露出那些她以为早已被断情丹抹去的本能。
陆青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中央。
她又想起太后那双泛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羞耻,有不甘。可那愤怒之下,分明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委屈、惶恐,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期待她有所反应。
期待她能打破那层冷静的面具。
期待她不再是那个万事不过心的无情之人。
陆青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她怎能不明白,太后不是在故意跟她较劲,太后是在跟她心里的那枚断情丹作对,是在跟她服药之后那副让太后心慌意乱的平静作对。
可她能怎么办?
药已经吃了,情已经没了,她还能怎么办?
陆青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想起太后被绑在榻上、动弹不得的模样;想起她明明羞愤欲死,却还要强撑着放狠话的模样;甚至最后踹过来那一脚时,眼中闪过的气恼和挑衅。
那样的谢见微,竟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这念头一闪而过,陆青自己都愣住了。她摇摇头,将这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可爱?
那个睚眦必报、从不吃亏的女人,可爱?
陆青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意里,带上了几分自嘲。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其实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那个女人,惯会得寸进尺。你退一步,她就进两步。你忍着,她就变本加厉。
她反正都从鬼门关爬回来好几回了,太后也不可能真把她怎么样。既然如此,她何必再委曲求全?
就像今夜,让她也尝尝颜面尽失的滋味。
让她也知道,有些事,不能由着她胡来。
陆青想到这里,仿佛终于完成了内心的自洽,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她推开自家小院的木门,走进书房,点上烛火。案头还堆着那些关于陈阿妹案子的卷宗,等着她梳理。
她坐下来,开始翻阅。
验尸结果,沈莹和白鹭死法不一。
沈莹更像是意外,而不是谋杀。而白鹭,才像真正被虐杀的。
这两人死在同一张床上,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死法。
要么,凶手不是同一个人;要么,凶手对这两人怀有完全不同的恨意。
陆青指尖在案卷上轻轻叩击。
还有那香炉里的香灰,应出自万毒谷中。可这个线索基本中断了,太后手中的幻情散,是苏嬷嬷用万毒谷遗留下来的配方调制的。
那么,陈府这香炉里的迷心香,又是从何而来?
周蕙。
陆青脑中闪过那个三十出头的女子,高挑身形,深青衣裙,沉稳端方的气度。她在陈府问话时,周蕙始终陪在一旁,礼数周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当陆青拿起那香炉时,周蕙的呼吸,分明滞了一瞬。
只是一瞬,极短极短。
但陆青捕捉到了。
那香炉,一定有问题。
周蕙在隐瞒什么?
还有那些女君们的供词。她们说沈莹和白鹭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为了小姐生母的身份明争暗斗。沈莹还说过,总有一天要弄死白鹭,这样她就是小姐唯一的母亲,往后陈府的家业,还不都是她的?
若此言为真,那么沈莹便有杀白鹭的动机。可最后死的,却是她们两人。
陆青皱眉沉思,努力想将这些信息串联到一起,却因缺少足够证据,信息过于散乱,而无法完成逻辑闭环,甚至一时无法确认侦查方向。
她想着想着,忽然想起,还有一个人。
韩琅。
那个陈阿妹口中的“真爱”,那个让她愿意遣散满院女君、与周蕙和离的女人。
陈阿妹说她救过自己,说她不图钱不图势,说她纯粹得让人心疼。
陆青还没见过这个人。
她翻开案卷,找到关于韩琅的记录。籍贯:上京人氏。年龄:二十四。身份:城南一户读书人家的独女,半年前父母双亡,家道中落,靠卖字画度日。后病倒在街头,被救后带入陈府养病,便就此留在了陈府做账房。
陆青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住。
听起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可越是完美,越让人生疑。
陈阿妹活了三十多年,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怎么会对一个才认识三个月的人,如此死心塌地?
除非,这个韩琅真的与众不同。
又或者,这背后另有隐情。
陆青合上案卷,起身准备去休息。
明日去见见这个韩琅。
——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陆青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案头卷宗已经梳理完毕,明日要提的人、要问的话、要查的方向,都已清楚。
她起身,吹熄烛火,走回卧房。
和衣躺下,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长乐殿。
太后被绑在榻上,咬牙切齿地骂她。
“陆青,你这个混蛋!本宫要诛你九族,本宫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青站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她。
“太后娘娘,您骂够了没有?”
“没有!”太后挣扎着,手腕上的衣带却纹丝不动,“本宫要骂你一辈子,本宫要让你知道,得罪本宫是什么下场!”
陆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俯下身,轻轻抚上太后的脸颊。
那温热的触感,让太后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想干什么?”
陆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愤怒的眼睛渐渐染上水雾,看着那颤抖的嘴唇渐渐软下来,看着那具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
然后,太后哭了,泪水滴在陆青手背上,烫得惊人。
“陆青……你别这样对我……我不喜欢……”
陆青凑过去,笑了笑,有着与她平日不同的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