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大理寺内,陆青将翠云引入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门掩上,翠云浑身仍止不住地发抖。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用力到泛白,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四下张望,像只受惊的雀儿,不知该往何处落。
陆青没有催促,轻声道:“别急,慢慢讲。”
翠云扑通一声,她再次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陆大人,奴婢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我家夫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杀人呢……”
她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泪水一滴滴砸在青石砖缝里。
陆青没有立刻扶她起来。
她任由翠云将那股惊惧与无助宣泄出来,直到对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才俯身,将人从地上扶起。
“你若一直哭,耽误的是救你家夫人的时辰。”陆青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失力度,“现在,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一字一句,说给我听。”
翠云用力点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稳住声线:“是……是。奴婢知道的也不全,那天不是奴婢当值,是青杏姐姐伺候夫人起居。”
“那天早晨,青杏照常去寝房唤夫人起身。推开门,就、就见……”
她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像是那画面也透过旁人的转述,烙进了她脑海里。
“就见两位女君赤身死在夫人床上,浑身是伤,血都把褥子浸透了。青杏当时吓得尖叫起来,腿都软了,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夫人呢?”陆青问。
“夫人披着中衣站在榻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翠云的声音又开始发抖,“青杏说,夫人像是吓傻了,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只会摇头,反反复复说‘不是我、不是我’……等奴婢们听到动静赶过去,夫人还是那个样子,青杏已经吓得只会哭。”
她抬起眼,满是泪痕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陆大人,夫人若真是凶手,怎会那般害怕的模样?她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陆青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判断,沉思片刻,才缓缓问道:
“那两位死者,是何身份?”
翠云的神色僵了一瞬,嘴唇开合几次,声音含糊得像蚊子哼哼:
“是、是夫人养在府里的……女君。”
陆青放下茶杯。
“说清楚些。”
翠云的脸腾地红透了,她不敢抬头看陆青,只能颤声解释:“一位叫沈莹,一位叫白鹭……都是夫人身边得宠的女君。夫人守寡后,府里难免冷清些,夫人便招了几位……几位女君入府,以解孤寂。”
话音落下,厢房内安静了片刻。
陆青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数月前那桩状元寺案,她与这位陈阿妹夫人打过一回交道。那会儿便听说这位陈夫人行事颇为豪放,养了数位乾元在府里,还闹出过为了陈夫人肚中孩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笑话。
只是没想到,如今竟出了人命。
“陈夫人与这二位关系如何?”陆青继续问。
翠云抬起头,急急道:“大人,夫人与两位女君感情极好,绝不会杀她们的。”
陆青只是静静听着,并未立刻说话。
仿佛生怕陆青不信,翠云声音越发急切:“陆大人,夫人刚生了一位小千金,亲生母亲便是这两位女君,夫人绝不会杀她们的。”
闻听此言,陆青愣了一瞬,“你说哪个死者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脸色又是一红,“两位……女君都是。”
一瞬间,陆青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两个都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吞吞吐吐地解释:“去年夫人有孕,那一个月里,就只与这两位女君亲近过。夫人说,她也分不清小姐的生母究竟是哪一位,索性便让两位都当孩子的母亲。这些时日,两位女君一同照料小姐,看上去并无矛盾,还时常一起用膳……”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夫人就这一个孩子,怎会下手杀害孩子的母亲呢?”
陆青没有答话。
她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
节奏缓慢而平稳,像在梳理一团乱麻。
若陈阿妹与这两位女君关系亲近,且对方又是孩子的母亲,她确实没有动机突下杀手。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案发当日的细节,你还知道多少?”陆青抬眸,看向翠云,“不限于你亲眼所见,但凡听旁人提过的,一并说来。”
翠云努力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奴婢……奴婢知道得不多。”
她顿了顿,艰难地措辞:“那天青杏吓得魂不守舍,话也说不利索。奴婢只听她断断续续提过,榻上很乱,像是……像是剧烈挣扎过。两位女君身上都是伤,血都干涸了,应该是前半夜便遇害了。”
“陈阿妹那晚歇息时可有人伺候?可有人证?”
“这……”翠云摇头,“青杏如今还被押在京兆府大牢里,奴婢不知。”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而且,夫人出事后,府里便是周女君当家了。周女君吩咐下来,主母之事不可妄议,更不许私下打听,奴婢们也不敢多嘴。
陆青眸光微凝。
“周女君?”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又是何人?”
“周女君名唤周蕙,是夫人守寡后,由族中长辈作保,入赘陈家的赘妻。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只是周女君不得夫人喜欢,嫌她沉闷无趣,入府三年,夫人与她……并不多亲近。”
“那她在府中是何等地位?”
“周女君入府后,便帮着夫人打理外头的生意。”翠云道,“夫人说她为人虽无趣,做事却极稳妥,便将绸缎铺子和田庄都交与她经营。这几年,周女君常年在外头跑,很少回府。便是回来,也只是在账房对对账目,很少往内院去。”
“这次夫人出事后,”陆青问,“她何时回的府?”
“当日傍晚。”翠云记得很清楚,“京兆府的人刚将夫人带走,周女君便从城外赶回来了,她一回来便接管了府中内外事务,又将小姐接到自己院里照料。奴婢们起初还有些慌,见她井井有条,便都安心听她吩咐了。”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陆青:
“大人,周女君……周女君有什么问题吗?”
陆青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只是轻轻颔首道:“事情如今还不明朗,不可妄下定论。你先回去,在京兆府有进一步消息前,莫要轻举妄动,更不要与人议论此案。”
翠云急了,膝行半步:“大人,那我家夫人……”
“我会查。”陆青看着她,声音平稳,“你先回去吧。”
“……是。”她垂首,声音低低的,“奴婢多谢大人。”
她撑着椅背站起身,双腿还微微发软,踉跄着走到门边。
临出门前,她又回过头,深深看了陆青一眼,嘴唇翕动,终究只化作一句:
“大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
然后,才推门离去。
——
送走翠云,陆青没有回办公厢房。
她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出了片刻神。
才收回目光,转身朝主簿厅走去。
“孙主事可在?”
“在的,大人。”门口的书吏连忙引路,“孙主事正在整理户册档案。”
孙茗听到脚步声,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探出头来。
“陆大人?”她连忙起身,“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吩咐下官去便是。”
陆青走到她案边,言简意赅:“帮我调几个人户册。”
“大人请说。”
“陈阿妹,城东丝绸富商,三年前丧夫守寡。”陆青顿了顿,“她府中两位女君,沈莹、白鹭。还有一位入赘的赘妻,周蕙。”
孙茗飞快地记下这几个名字,没有多问,转身便往户册架走去。
她做事极利落,不出半盏茶功夫,便将三份户册摆在了陆青面前。
陆青先翻开沈莹的册子。
籍贯:江陵府人氏。年龄:二十四,良家子,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
白鹭的册子内容也大同小异。
籍贯:苏州府人氏。年龄:二十三,身份是商户女,家道中落后入陈府。
陆青看了片刻,合上册子,没什么可疑之处。
她伸手取过最后一册,翻开。
周蕙,籍贯上京周氏,如今三十有二,曾考中举人。
陆青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住,眉头微微蹙起。
“周蕙曾中举人……”她低喃出声,似在自语,“为何甘愿入赘商贾之家?”
孙茗在一旁听见,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接话:“大人有所不知。周氏一族虽是大族,但三年前卷入盐铁贪墨案,牵连甚重。周蕙虽有举人功名,但在仕途上已无出路,入赘陈府,不过是谋个安身立命之处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而且,下官听闻,如今右相府上的大管家周忠,与周蕙是同曾祖的堂亲。据说,陈府每年往相府送的孝敬,可不是小数……”
话音未落,孙茗猛地住了口。
她抬眼看向陆青,脸上闪过几分慌乱:“大人,下官……下官是不是话太多了?”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册页边缘,片刻,才低低道:
“果然……和右相府有关。”
孙茗不敢再言,垂首立在一旁。
陆青将户册轻轻合上,放在案边。
“这几份户册,暂留在我这里。”
孙茗连忙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