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两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陆青逆着光长身玉立。
小女帝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甚至忘了礼仪,直接从宽大的椅子上跳了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鸟,三两步并作两步奔到陆青身边。
“陆卿,陆卿你来了!”她仰着小脸,紧张地上下打量她,“你身体好了吗?朕、朕这些天一直很想你!母后说你病了,要静养,不让朕去打扰你……”
连珠炮似的问题,透着真切的关心。
陆青心头一软,温声道:“多谢陛下挂怀,臣已无碍了。”
小女帝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撒谎。
见陆青气色确实比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好了太多,眼神也清亮有神,这才稍稍放下心,但小嘴还是微微噘着:“真的吗?你可不能骗朕。”
“不骗。”陆青笑了笑。
小女帝笑的十分开心,“那就好!”
这时,旁边终于缓过气来的陈太傅颤巍巍地开口,语气复杂:“陆、陆大人……”
陆青站起身,朝陈太傅拱手一礼:“陈太傅,陛下毕竟年幼,您别往心里去。”
陈太傅看着陆青,又看看小女帝,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臣年迈,精力不济,今日……今日就先到此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祖宗,只怕也就眼前这位陆大人能治得住。
小女帝一听太傅要走,迫不及待道:“陈太傅既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明日若还是不适,也不必勉强入宫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您明天最好也别来了。
陈太傅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向陆青点了点头,又朝小女帝草草行了一礼,脚步蹒跚地离开了中书房,背影看上去颇有几分萧索。
待太傅走远,小女帝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拉住陆青的手,将她拉到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拖了个小绣墩,紧挨着她坐下,仰着脸眼巴巴地问:
“陆卿,是母后准许你进宫了吗?你以后……还能给朕上课吗?”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陆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陛下,臣以后可以继续为您授课了。”
小女帝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陆卿,朕不要古板的太傅,朕只要你教。他讲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朕都快睡着了!”
陆青失笑:“陈太傅学识渊博,乃当世大儒,陛下不可如此评价。不过……”她语气放缓,“往后臣会尽量多抽时间,为陛下讲解功课。”
“嗯嗯!”小女帝用力点头,开心的晃着脑袋,笑容灿烂。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陆卿……你、你还生母后的气吗?”
陆青怔住了,没想到小女帝会突然问这个。
看来,宫中发生的事,孩子或许懵懂,却并非毫无感知。
她沉默片刻,声音很轻:“陛下,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但没有再追问,只是一味的帮她母后说好话:“陆卿,母后……母后她有时候是有点凶,但人很好的。”
陆青柔声道:“臣知道。陛下放心。”
小女帝这才重新展开笑颜,兴致勃勃地开始跟陆青说起这些日子宫里的趣事,比如她养的那只白鹦鹉学会说‘陛下万福’了,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又胖了,她偷偷尝试骑小马却差点摔下来被嬷嬷发现……
陆青含笑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书房内气氛温馨融洽。
就在小女帝说到兴起,比划着那匹小马有多高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小女帝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忙从小绣墩上站起来,“母后。”
陆青也随即起身,垂首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淡淡问道:“今日功课可完成了?”
小女帝小声道:“回母后,太傅……太傅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陆卿来了,儿臣正……正请教陆卿问题。”
“请教问题?”谢见微挑眉,看看女儿那副心虚的小模样,心中了然。她倒也没戳穿,只道:“既如此,便好好向陆卿请教。”
小女帝吐了吐舌头:“知道了。”
谢见微这才将视线,转向一直安静立于一旁的陆青。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谢见微状似随意地走到书案旁,手指拂过案上冰凉的镇纸,开口道:“帝师之职关系陛下学业,至关重要,往后还需陆卿多多费心。”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费心。”陆青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见微嗯了一声,书房内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小女帝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母后,又看看陆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不多时,苏嬷嬷已经十分有眼色的将宫人挥退。
中书房顿时只剩下三人,小女帝睁大眼睛好奇看着两人。
陆青不愿在女儿面前与太后起争执,于是主动道:“若无事,臣告退了。”
见她急不可待的要走,太后神色一暗,叫住她:“等等,本宫有话要跟你说。”
陆青顿住,抬眼看她的,等着下面的话。
谢见微看向陆青,神色中竟带着些扭捏,语气有些生硬,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陆青,前些时日……本宫将你留在清梧殿,是本宫……欠考虑了。”
她说完,甚为心虚,没有再继续看陆青。
这话说得极其别扭,承认欠妥,却绝口不提囚禁,更像是一种上位者含糊其辞的表示自己知道错了,却也仅此而已。
陆青只觉得好笑。
她抬起眼,看着太后侧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忽然很想看看,这位骄傲到骨子里的太后,究竟能认错到何种程度。
于是,陆青开口,声音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太后娘娘此言,是在向臣认错吗?”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女帝也不由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陆青,又偷偷瞄向母后。
谢见微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陆青,一时没有接话。
陆青微微偏头,目光直直望进谢见微眼底,语气平静:“难道太后娘娘,连一句真心实意的认错,都不敢说吗?”她顿了顿,语速放缓,带了几分讥诮,“也是,毕竟臣当初只是差点丢了性命,而太后娘娘您,可是被伤了骄傲与自尊啊。”
“你——”太后被她这番挖苦之言气的面红而赤。
陆青却没有理会太后的震怒,目光依旧认真地凝视着谢见微,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然。
“太后娘娘,你欠臣一个道歉。”
谢见微的怒气,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滚烫的余烬,灼得她心口发疼。
她看着陆青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
那些骄傲,那些身为太后的威仪,那些不甘和别扭,在陆青这句平静的‘你欠我一个道歉’面前,忽然变得无比苍白。
她曾差点失去她。
比起失去,一句道歉,又算得了什么?
谢见微攥紧了袖中的手,不再避开陆青的目光,极其别扭地挤出一句话:
“……本宫……错了。以后……不会再那般了。”
“太后这话。”陆青缓缓开口,“已经对臣说过不止一次了。”
谢见微身体一僵。
是,她之前承诺过不再逼陆青,可清梧殿的事就在眼前。
她的承诺,在陆青那里,早已没了信誉。
一股无力感颓丧涌上心头,她甚至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来解释。
就在谢见微心灰意冷时,却听到陆青下一句说道:“不过,臣愿意再信一次。”
谢见微蓦然抬眸,震惊地望向陆青:“你……”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语气郑重,“请太后,莫要再让臣失望。”
说完,她直起身,看了一眼旁边呆呆听着的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时辰不早,您该用晚膳歇息了。臣改日再入宫为您授课。”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好。陆卿你也要好好吃饭。”
陆青笑了笑,再次向太后行礼:“若太后娘娘没有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她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等等。”谢见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方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陆青停下脚步,回首。
谢见微已经恢复了表面上的镇定,“时辰已晚,不如……留在宫中用晚膳?”
这个邀请,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想要弥补什么的意味。
陆青却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谢太后娘娘美意。只是明日,药王前辈与苏姑娘便要离京,臣需回府中,一同用一顿践行饭。”
谢见微眼中掠过明显的失望,但听到苏挽月要走,心情又微妙地好转了一些。
“既如此,本宫便不强留了。”谢见微顿了顿,对门外吩咐道,“苏嬷嬷,传本宫旨意,让御膳房备一桌菜,稍后送到陆大人府上。就当是……本宫给药王前辈和苏姑娘践行了。”
陆青有些意外,抬眼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却已移开目光,摆弄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语气平淡:“药王救治你有功,苏姑娘……也曾助你良多。一顿践行饭,皇家还供得起。”
“臣,代药王前辈与苏姑娘,谢太后娘娘恩典。”陆青没有推辞,再次行礼。
这一次,她转身离开,再未停留。
谢见微望着她消失在门外暮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母后?”小女帝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谢见微回过神,低头看向女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陆青说,愿意再相信她一次。
这就够了。
——
城西小院,今夜灯火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