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地上……也好。
总比真的发生什么,让这混乱的一夜走向更不可控的方向要好。
于是,她不再多言,很干脆地走到离床榻不远不近的位置,靠着踏板扶手处,和衣趴着准备对付一夜。
内殿的烛火没有被吹熄,柔和的光芒照亮一隅。
陆青闭目,调整呼吸,让自己尽快入睡。身体确实有些疲惫了,明早还有公务。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陆青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已沉入梦乡。
一直背对着她、纹丝不动的锦被,却忽然动了一下。
谢见微极轻、极缓地坐起身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那个和衣而卧,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的人身上。烛光勾勒出陆青安静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得似乎很沉。
谢见微看了很久,很久。
眸中的冰冷、愤怒、讥诮,早已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尽的迷茫。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下了榻,走到陆青身边,蹲下身来。
夜凉如水,大理石地面透着寒意。
她就这么蹲着,静静地凝视着陆青的睡颜,许久,一声极低极轻的呢喃,从她唇边溢出,又沉得仿佛压着千钧重量:
“陆青,陆青……”
谢见微的指尖微微颤动,想要去触碰陆青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前一刻,猛地蜷缩回来。
她死死的盯着陆青,又默然了许久。
夜风从未完全关拢的窗隙钻入,带来一丝凉意,她看着陆青身上单薄的官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走回榻边,将自己榻上的另一床备用锦被抱起,重新走回来,动作极其轻柔地,展开,盖在了陆青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复杂地看了陆青一眼,才转身回到榻上,重新躺下,将自己裹进被子。
内殿重归寂静。
可是,没过多久。
刚刚躺下,闭上眼的谢见微,却又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眸光闪烁不定。
凭什么?
凭什么她在这里辗转难眠,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冷得发疼,而陆青却可以盖着她给的被子,睡得这般安稳平静?
心有不甘的太后,忽然再次坐起,掀被下榻,几步走到陆青身边,带着一股狠劲,一把将刚刚盖在陆青身上的锦被拽了回来。
丝绸锦被摩擦过地面的声音,陆青似乎被惊动,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谢见微抱着被子,站在黑暗中,看着地上重新变得一无所有的陆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然后,她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低低的、带着无尽怨念的话:
“……陆青,你活该。”
不知是在说陆青此刻受冻活该,还是在说她服药忘情活该,亦或是……这一切,都是她陆青活该承受的。
说完,她抱着被子,头也不回地回到榻上,将自己紧紧裹住,猛地翻身朝里,再也不动了。
只留下地上,微微蹙了下眉,却终究没有醒来的陆青,也不知是真的困极,还是不愿睁眼。
长夜漫漫,烛泪悄凝。
第107章
午后的大理寺,空气里浮动着卷宗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陆青坐在书案后,正专注于手中一份关于京郊田产纠纷的案卷,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陆青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眸看向房门。
“陆大人。”门外响起恭敬的通传声,“宫中有旨意到。”
陆青立刻放下笔,整理仪容,起身相迎。
门被推开,一名宫人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面色肃然。
“大理寺少卿陆青接旨——”
陆青被免了跪拜之礼,只是拱手,垂首静听。
宫人展开帛书,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大理寺少卿陆青,才学出众,品行端方,前因身体之故暂卸帝师之职。今既已康复,当复其职,教导陛下......”
这旨意来得有些突然,陆青听着有片刻怔愣。
自从清梧殿那一场大病后,太后便撤了她的帝师职务,这些日子以来,她虽仍能出入宫廷,却再未正式为小女帝授过课。
此刻想到女儿,陆青一向平静的心理,难得起了激动之情。
她也很想女儿,很想见见她,之前不过是强忍着罢了。
如今,总算可以顺理成章的去见见了。
旨意宣读完,陆青接过将帛书仔细卷好,置于案上。
她看向那名传旨的宫人,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有劳跑这一趟。”
“陆大人客气了,这是奴才分内之事。”宫人躬身道,顿了顿,又补充,“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让奴才问问陆大人,何时方便入宫授课?”
陆青几乎没有犹豫,“今日下值后,我便入宫。”
内侍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回宫向太后娘娘复命。”
“有劳。”
送走宫人,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
长乐殿。
谢见微在等宫人回话。
方才传旨的宫人已去了近一个时辰,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她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威仪,可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有些紧。
陆青会是什么反应?
会欣喜的接下旨意,还是会觉得这是她又一种控制的手段,心生抵触?
不多时,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启禀太后娘娘。”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奴才传旨回来了。”
“进。”谢见微放下朱笔,抬眸看向门口。
内侍躬身入内,行礼后回禀:“启禀太厚,旨意已传至大理寺,陆大人说,今日下值后便入宫。”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谢见微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内侍退下后,谢见微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失神的望向窗外。
陆青至少……还在意女儿。
只要还在意,她们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断不了。
谢见微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压下。
也好,从卿卿那里开始,总好过直接面对她时,又是相顾无言的僵局。
——
陆青踏着宫道上的落日余晖,来到了中书房外。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中间夹杂着小女帝清脆的嗓音,以及一个无奈的老迈声音。
陆青脚步微顿,唇边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熟悉的场景……
她示意引路的宫人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到了虚掩的门外。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小女帝谢明卿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身明黄小龙袍,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皱巴巴地拧着,写满了不耐烦。
而她对面,年逾花甲的太傅陈大人,正颤抖地指着案上的书卷,痛心疾首:
“陛下,老臣方才所讲,乃治国之要义。陛下怎可神游天外,全然未听进去?如此态度,如何能承继大统,治理天下啊!”
小女帝撇了撇嘴,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太傅,您都说第八遍了。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太傅气得胡子直翘,“陛下!老臣一片赤诚,尽心教导,陛下却……”
“太傅。”小女帝干脆打断他,小手托着下巴,晃了晃脑袋,一副小大人模样,说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倒仰,“不是朕说你,你一介腐儒,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能教朕,那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祖坟冒青烟了,懂吗?”
门外,陆青听得差点笑出声,连忙抬手掩唇。
这小家伙,跟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倒是把大人的架势学了个十足十。
陈太傅显然被气的不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荒谬。老臣、老臣……陛下此言,实乃、实乃……”
“实乃什么呀?”小女帝眨眨眼,一脸无谓,“太傅,您是不是又要说朕孺子不可教,莫要蹬鼻子上脸哦。朕念你年纪大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再这般大呼小叫,惊了圣驾,小心朕……朕让你告老还乡!”
她本想说‘拉出去打板子’,话到嘴边想起母后和陆卿都说过不可轻言,硬生生改成了‘告老还乡’,但那威胁的小眼神却是明明白白。
陈太傅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小女帝“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下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陆青见势不妙,生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连忙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臣陆青,参见陛下,见过陈太傅。”
清越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书房内几乎凝固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