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月满眼忧色,林素衣虽然端着茶盏,可眉心微蹙,显然也有些神思不属。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到陆青完好无损出现在门口,苏挽月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担忧:
“陆青!你回来了!你……你没事吧?太后她……”
林素衣也放下茶盏,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陆青:“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在宫中……可还顺利?”
“我没事。”陆青走上前,对两人露出安抚笑容,“不过是在宫中处理了些公务,睡得晚了些,无妨。”
苏挽月显然不信,目光落在陆青略显疲惫的眉眼,欲言又止。
林素衣则更细心些,她注意到陆青官袍下摆有些不易察觉褶皱,这绝不是在宫中处理公务该有的样子。但她没有点破,只是温声道:“回来就好。早膳还温着,先用些吧?你今日还要去大理寺。”
陆青摇了摇头:“我不饿,稍后再用。我先去换身衣服。”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林素衣:“素衣,稍后你来我房里一趟,我有事与你商议。”
林素衣点头:“好。”
陆青回房,迅速换了一身干净官袍,重新束好发。
凉水拍在脸上,驱散了些许倦意。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将昨夜今晨种种纷扰暂时压入心底。
不多时,林素衣轻轻叩门进来。
“陆青,找我何事?”林素衣掩上门,走到桌边。
陆青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下来,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素衣,我想问问,你或药王前辈那里,可有……一种药?”
林素衣疑惑:“什么药?”
“一种可以定期发作,需按时服用解药方能缓解或压制,用以控制人的药。”
陆青说得直接,目光坦然看着林素衣,“最好是药性相对温和,不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损伤,但又能形成有效制约的。”
林素衣脸色微微一变:“控制人?陆青,你要这种药做什么?”
陆青知道她本性善良,心存顾虑,平静解释道:“是为了苏挽星。太后虽已准她戴罪立功,追捕幽泉,但此人狡诈,且对朝廷、对陛下恨意深重,不可不防。”
“我需要一种手段,确保她不会中途反水,这是眼下最直接有效的制约方式。”
她看着林素衣眼中闪过的犹豫,继续道:“我知你医者仁心,不愿用药物害人。但此事关乎追捕幽泉、扳倒右相大局,也关乎挽月能否顺利拿到换皮秘药。若无制约,太后绝不会放心放苏挽星离开,此事便成不了。”
林素衣沉默片刻,她明白陆青说的有道理。
苏挽星武功虽废但心性难测,若无可靠手段制约,放她出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素衣。”陆青见她犹豫,并未再继续勉强,“你若实在为难,便罢了。此事我传信天机阁,总能有替代之策,你去陪挽月用早膳吧,我该去大理寺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
“等等!”林素衣忽然叫住她。
陆青回头。
“师傅曾炼制过一种‘牵机引’,此药……不会致命,但发作时痛苦非常。且若无解药,痛楚会一次甚过一次,直至……心力耗尽。”
林素衣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青瓷瓶,递给陆青,声音有些发涩:“此药与我救人的本心相悖,我本不该……但你说得对,此事关乎大局,也关乎挽月。这药你拿去吧,只是……务必谨慎使用,莫要……累及无辜。”
陆青接过瓷瓶,郑重道:“素衣,谢谢你。我向你保证,此药只用于制约苏挽星,绝不会用在无辜之人身上。”
林素衣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两人自有默契,没再多说,陆青将瓷瓶小心收好,便离开小院前往大理寺。
大理寺狱。
阴暗潮湿牢房里,苏挽星靠坐在墙角,闭目养神。听到牢门开启声响和熟悉脚步声,她才缓缓睁眼。
陆青独自走了进来,挥手让狱卒退下。
“太后准了。”陆青开门见山,言简意赅。
苏挽星眼中掠过一丝明显惊诧,似乎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她坐直身体,盯着陆青:“条件?”
“服下此药。”陆青取出林素衣给的青瓷瓶,放在两人之间地上,“此药名曰‘牵机引’,每隔十五日发作一次,发作时心脉如绞,痛不欲生。”
“我会定期给你解药压制药性,待你擒获幽泉交回朝廷,便给你彻底解毒。”
苏挽星目光落在那小小瓷瓶上,眼神变幻,显然在权衡利弊。但她并没有犹豫太久,便伸手拿过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褐色药丸倒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仰头,直接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带起一股奇异温热感。
“如何联络?”苏挽星咽下药丸,看向陆青,声音嘶哑却冷静。
“天机阁有特殊密文传递渠道,稍后我会让人教你。你离开后,每三日需用密文传递一次行踪和探查进展,若有幽泉线索,立即上报。”
“天机阁也会在暗中给予你必要协助。”
陆青交代道,“但你记住,你一举一动都在我监视之下,莫要耍什么花样。”
苏挽星扯了扯嘴角,露出近乎嘲讽的笑:“放心,我比任何人都想找到幽泉那个老贼。”她顿了顿,露出恳切之色:“陆青,我妹妹……求你,照顾好她。”
“我会的。”陆青点头,“挽月在药王谷会很安全,你只需专心完成你的任务。”
苏挽星深深看了陆青一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到牢门口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苏挽星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陆青,谢谢。”
陆青脚步未停,径直走了出去。
中午时分,大理寺少卿办公厢房内。
陆青坐在书案后,强打精神翻阅着一份新案卷。
然而,一夜未曾安眠的疲惫,加上清晨与太后那一番耗费心神对峙,此刻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眼前字迹开始模糊晃动,她握着笔的手也越来越沉。
终于,在一次点头之后,她没能再抬起眼皮。额头轻轻磕在摊开卷宗上,她就这么坐着,陷入了短暂昏睡。
不知睡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时间,也许更短。
她被人轻声唤醒。
“陆大人,陆大人?”
陆青猛然惊醒,抬起头,眼中还有未散迷茫。
她按了按刺痛太阳xue,看向站在案前的一名陌生内侍。
“你是何人?”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沙哑,“何事?”
“陆大人,太后娘娘命奴才给您送午膳来了。”内侍恭敬行礼,然后将一个精致多层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陆青愣住了。
太后给她送午膳?她下意识看向窗外,日头确已近午时。
可……这实在不像是盛怒之下谢见微会做的事。
“有劳。”陆青压下心头疑惑,点了点头。
陆青看着那个食盒,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打开了盖子。食盒内菜肴精致,荤素搭配,都是清淡可口菜式,还配了一小盅冒着热气的滋补汤品。
显然是用心准备。
而在食盒最上层,碗筷旁边,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素白纸条。
陆青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往事已矣,来日方长。】
简洁克制,可这字里行间传递出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太后在示好。
陆青看着这行字,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这样。
愤怒时恨不得将一切撕碎,冷静下来又比谁都快。反复无常,却又总能精准踩在最现实最有利那条线上。
她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在一旁,然后微微提高声音,平静道:
“臣,谢太后娘娘关心。”
——
长乐殿。
方才送膳内侍悄步回来复命。
“启禀太后娘娘,食盒已送到陆大人案前。陆大人收下了。”
谢见微正在批阅另一份奏折,闻言笔尖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内侍迟疑了一下,继续道:“陆大人……还说了一句话。”
谢见微抬起头,凤眸看向他:“说什么?”
“陆大人说:‘臣,谢太后娘娘关心。’”内侍如实回禀。
谢见微握着朱笔的手指,几不可察收紧了些。
只有这一句吗?
礼节周全,平淡的一句谢恩。
太后看着笔尖饱满朱砂,那红色刺得她眼睛微微发涩。心头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释然。
也好。
就这样吧。
她沉默片刻,将那份莫名情绪压下,重新恢复了太后的威仪与平静。
“下去吧。”她挥了挥手。
内侍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