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陆青丝毫不为她所动,继续陈述事实,“臣是否放肆,娘娘心中自有论断。臣今日之言并非冒犯,而是陈述现状,寻求一个解决之道。”
她目光直视谢见微燃烧着怒火的眼眸,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娘娘如今对臣,无非两种态度。一则,看臣不顺眼,觉得臣碍眼,那便请娘娘下旨,罢免臣的官职,将臣贬谪出京甚至流放边陲,皆可。”
“眼不见为净,娘娘自可舒心。”
谢见微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身下锦被。
陆青仿佛没看到她骤变的脸色,继续不疾不徐说:“二则,娘娘若觉得臣尚有可用之处,还需臣在这大理寺少卿位置上,为朝廷、为江山社稷尽一份心力。那么……”她顿了顿,语气带上近乎劝诫的意味:“就请太后拿出些明君之风,以国事为重,收敛些无谓脾气。维持基本体面,也不至于让彼此太难堪。”
“若娘娘既不肯放臣走,又不愿收敛脾气,依旧如昨夜、如今晨这般反反复复纠缠不休,用些近乎……幼稚的手段来为难臣、折腾彼此,”陆青直起身摇头,脸上的无奈淡然变成了近乎直白的坦诚:“那臣只能说,这般互相找不痛快,实在无甚意趣,臣无心奉陪。”
“陆青——!”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绝美的脸因极致愤怒而涨红。
她死死瞪着陆青,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可一时间除了喊她名字,竟找不出更有力的话反驳。陆青说的句句在理,字字戳心。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吗?她难道不清楚身为太后该以国事为重吗?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看到陆青那副平静无波,仿佛她们之间一切过往,都已烟消云散的模样,就觉得有一股邪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她理智全无,只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你……你……”
谢见微指着陆青,手指颤抖,一连说了几个‘你’字。往日那些雷霆震怒,生杀予夺的威势,此刻在对方面前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悉数弹回反噬自身。
她知道那些威胁的话,对如今的陆青已经无用。
罢官?流放?陆青甚至自己提了出来,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她还能说什么?
“混账!”
最终所有愤怒、难堪、无力化作一声尖锐怒斥。
谢见微猛地抬脚,狠狠将身上盖着的锦被踹到床下,锦被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娘娘息怒!”
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苏嬷嬷,见状连忙扑上前,一边手忙脚乱去捡地上锦被,一边急切劝慰:“太后娘娘,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凤体!陆大人她……她也是一时心直口快,她不是那个意思……”
谢见微根本听不进去苏嬷嬷的话,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陆青身上,胸口因急促呼吸而不断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静静看着她失态的模样,明白这不过是色厉内荏。
所有愤怒、威胁、折腾,不过是因为放不下却又无能为力。像一只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猛兽,明明拥有撕碎一切的力量,却又无计可施。
知道了对方底线,陆青反而彻底平静了。
她不再等待太后回应,也不再试图刺激或安抚。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朝着榻上仍在盛怒中的谢见微,再次躬身行了一礼:“太后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说完,她直起身不再看谢见微是何反应,转身径直朝着内殿门口走去。
“你站住!”谢见微在她身后厉喝。
陆青脚步未停,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她伸手拉开内殿珠帘,身影转眼便消失在帘后。
珠帘晃动发出清脆碰撞声,渐渐归于平静。
内殿里只剩下喘着粗气的谢见微和抱着锦被,和一脸忧色的苏嬷嬷。
“她……她竟敢……”
谢见微指着陆青离开的方向,声音因极致愤怒而颤抖:“她就这么走了?她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太后?苏嬷嬷,你看她,你看她那副样子!她分明就是仗着……仗着本宫……拿她没办法,有恃无恐!”
苏嬷嬷抱着锦被走到榻边,看着太后气得发红的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将锦被轻轻放在榻边低声道:“娘娘,您先消消气,喝口茶顺顺。”
“本宫不喝!”
谢见微挥手,胸口堵得厉害,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灼烧着她五脏六腑。
“本宫绝不会轻饶了她!她以为服了那劳什子断情丹,就能在本宫面前如此嚣张?本宫有的是法子治她!本宫……”
“娘娘,老奴说句逾越的话。”苏嬷嬷声音很慢,带着岁月沉淀下的通透,“娘娘,您不觉得……如今的陆大人,虽说话行事也……直接了些,可比起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反倒……鲜活了许多吗?”
谢见微气恼的话戛然而止。
见她如此,苏嬷嬷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老奴还记得,当年在南州时候,陆女君那时虽也恭敬守礼,可偶尔被您气急了也会顶撞两句,气得您哭笑不得……那时虽局势艰难,可老奴瞧着,您二人反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她怔怔地看着苏嬷嬷。
苏嬷嬷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谢见微脸上,语重心长的劝道:“娘娘,陆大人如今这般虽少了些从前温柔情意,可这份鲜活劲儿不正是她本来的模样吗?难不成……娘娘还想看到她在清梧殿时,那般形销骨立、心如死灰的模样吗?”
清梧殿。
形销骨立。
心如死灰。
这几个字像一把冰冷锥子,猝不及防刺进谢见微心脏。
她脸上愤怒迅速褪去,血色也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空白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怎么会忘?
那些日子陆青躺在清梧殿榻上,一日日消瘦下去,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望着帐顶,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她咳血,她拒绝进食,她用一种平静到残忍的方式,一点点走向死亡边缘。
那时陆青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冰冷的质问:
“你为我考虑过吗?”
陆青的声音仿佛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穿透时光的疲惫与痛楚。
她一直是在怪她的。
怪她的欺骗,怪她的强势,怪她的不顾一切将她囚禁在身边。
所以才会用那样决绝的方式反抗,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搏。
谢见微忽然感到一阵剧烈心慌,瞬间淹没了方才所有愤怒和不甘,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突然抽痛起来的胸口。
“苏嬷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迷茫,“本宫……本宫真的错了吗?是不是……真的太贪心了?”
她想要江山稳固,想要权力在握,也想要陆青全心全意的爱和陪伴。她以为凭借自己手段和权势可以兼得,可到头来,似乎什么都抓不住。
苏嬷嬷没有直接回答对错。她只是上前一步,轻轻为谢见微捋了捋颊边散乱发丝,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个迷途的孩子。
“娘娘,过去的事孰是孰非,老奴不敢妄断。”她的声音慈和,“可老奴知道,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不易。陆大人如今还在,还能站在您面前与您说话,哪怕说的话不那么中听……这已是上天垂怜。”
她顿了顿,看着谢见微渐渐泛起水光的眼眸,轻声劝道:“娘娘,珍惜眼前人吧。有些东西攥得太紧反而容易碎,不如……试着松一松手?”
珍惜眼前人。
松一松手。
谢见微怔怔坐在榻上,反复咀嚼苏嬷嬷的话。胸口剧痛和心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疲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阳光又明亮了几分,在光洁大理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伺候本宫更衣吧。”终于,谢见微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疲惫。
“是。”苏嬷嬷连忙应声,唤来候在外面宫人。
一番梳洗更衣,谢见微换上常服,坐在书案之后。
案头上还堆放着昨夜陆青批阅整理好的那些关于北境防务的卷宗。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字迹工整清隽,条理清晰。陆青不仅补全了她所指出的后勤补给漏洞,还提出了几条因地制宜、细化布防的补充建议。
一如既往认真细致,考虑周全。
谢见微目光落在那些熟悉字迹上,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这个人,哪怕在跟她赌气,在处理正事时依然一丝不茍,尽心竭力。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翻涌不休的愤怒、不甘、偏执、占有欲……在经历了昨夜荒唐对峙和今晨尖锐摊牌后,仿佛都随着陆青离开的背影被抽走了一大半。
剩下的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茫然和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就这样吧。
她还能怎么样呢?
杀了吗?舍不得。关起来吗?已经试过了,结果是险些失去她。
继续纠缠折磨吗?除了让两人都筋疲力尽、面目可憎,还有什么意义?
陆青说得对,她们之间要么彻底了断,要么……就维持一种表面上的、互相都能接受的平衡。
至少人还在身边。
至少还能看到她鲜活地站在朝堂上,为这个她们共同在乎的江山出力。
至少……她们还有卿卿。
谢见微缓缓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最终,所有挣扎仿佛都化作了一声无声叹息,消散在寂静空气里。
就这样吧。
只要人还在,就好。
——
另一边,陆青离开长乐殿后,并未直接前往大理寺。
她先回了城西小院。
晨光中,小院安宁依旧,桃树绿叶葱茏,空气里弥漫淡淡草药清香。
但她刚踏进院门,就看到了廊下坐立不安的两个人。
苏挽月和林素衣正对坐在石桌旁,桌上放着早膳,却似乎都没怎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