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谢见微厉声打断,再也听不下去。
她一把将女儿抱开,交给乳母带下去,转身回到榻前时,脸上已是泪痕交错。
她跪坐在脚踏上,伏在床边,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陆青……你别这样,求求你,吃点东西吧,喝点药吧……你要本宫怎么做?你说,只要你说,本宫都答应……别离开本宫,求你了……”
无论她如何哀求,如何许诺,榻上的人始终无动于衷。曾经盛满柔和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灰败的沉寂,静静地望着帐顶,仿佛在等待最终的解脱。
谢见微终于绝望了。
她想起了林素衣,林素衣被紧急召入宫中。
看到陆青的模样时,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仔细诊脉,指尖下的脉象紊乱微弱,两股气息在体内横冲直撞,心脉处更是岌岌可危。她沉默了很久,才在谢见微焦急的催促下,低声开口:
“太后娘娘,陆青此症,根源在于郁结于心,气血逆乱。体内那股外力虽护住心脉一线生机,却与本身精气神格格不入,需得放宽心绪,让那积蓄之力缓缓吸收。切忌……再受任何刺激。”
一直不语的太后,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若再受刺激……会如何?”
林素衣脸色一白,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艰难地吐字:“气血耗尽,则……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
死路一条。
谢见微踉跄一步,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陆青平静无波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想死……”她喃喃道,“她是在用死逼本宫……她宁可死,也不要再留在本宫身边……”
林素衣垂首跪在一旁,不敢接话。
殿内死寂,只有谢见微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良久,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椅中,眼神空洞地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哑声问道:“林素衣……若让她离开,可有生机?”
林素衣立刻抬起头,小心地含蓄应答:“若换一个全然不同的环境,或许心结能稍解。我师父药王不日将抵达上京,他老人家医术通神,定可设法疏导陆青体内浊气。陆青如今心脉已近枯竭,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垮了她。
许久,久到林素衣以为太后宁死也不放陆青时,才听见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喉间艰难地挤出:
“……好。”
“带她走吧。”
林素衣惊诧片刻,赶紧跪地谢恩:“太后娘娘放心,民女必竭尽全力。”
谢见微没再说话,只是挥手让人去准备了。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谢见微就站在一旁,看着,看着陆青被小心翼翼地挪上准备好的软轿,看着软轿被抬出清梧殿,抬向宫门外的马车。
自始至终,陆青没有再看过她一眼。
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燃着安神的暖炉,林素衣亲自在一旁照料。陆青被安稳地安置在车厢里,车帘被放下,隔绝了内外视线的那一刻——
谢见微独自立在巍峨的宫门前,望着那辆青色马车缓缓启动,越行越远。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玉雕,方才在殿中强撑的最后一点威仪和镇定,随着马车的远去而彻底冰消瓦解。
周身如坠冰窟。
眼前巍峨的宫门,肃立的禁军,空旷的御道,变得模糊而扭曲。
仿佛一场荒诞不经,无法醒来的噩梦。
“太后娘娘……”苏嬷嬷担忧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风大了,回宫吧。”
谢见微恍若未闻。
“她走了。”她极轻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苏嬷嬷眼眶一红,上前半步,搀扶她,低声劝慰:“娘娘,陆大人是去治病了,有林大夫在,定会好起来的。等陆大人身子好了,兴许……”
谢见微转过头,努力扯出一抹苦笑,“本宫输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苏嬷嬷哽住,无言以对。
谢见微仿佛也不再需要她的回答。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转身,走向那深不见底的宫闱。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被彻底抽去筋骨般的僵硬和孤绝。
她没有回长乐殿,而是不由自主地,又走向了清梧殿的方向。
殿门依旧虚掩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推门进去,书案上,笔墨纸砚还保持着陆青最后一次使用时的样子,镇纸压着一页只写了半行的宣纸,字迹虚浮无力。床榻上,锦被凌乱,隐约还能看到一点未曾清理干净的暗褐色血迹,像一朵干涸而狰狞的血花。
谢见微走到书案边,手指颤抖着,抚过那冰凉的砚台,那支陆青用惯的狼毫笔。
笔尖早已干涸硬化。
她拿起那页纸,上面写着:“人生若只如初见……”后面的字,似乎因为力竭戛然而止,留下一团模糊的墨渍。
她喃喃地念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艰难汲出的苦水。
“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两种截然不同的爱,如同冰与火,在宫墙内猛烈碰撞,最终将那份最初的美好燃烧殆尽,只余下满地灰烬和两颗破碎淋漓的心。
现在,陆青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她:什么都不要了,乃至这条命,都可以不要。
她还有什么能让陆青留恋?甚至,她连威胁的筹码都没有了。
她已然……毫无办法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谢见微早已麻木的神经。不是尖锐的痛,而是那种弥漫性的、无孔不入的绝望,从心脏最深处渗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呜……”谢见微闷哼一声,猝然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
喉头腥甜上涌,她甚至来不及侧身,一口鲜血便噗地喷溅出来。
暗红的血,迅速在宣纸上泅开,模糊了‘初心’二字。
“娘娘!”一直守在殿外忧心不已的苏嬷嬷听到动静,慌忙推门冲了进来,见此情景,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谢见微,“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准……传!”谢见微喘着粗气,用尽力气抓住苏嬷嬷的手臂,唇边血迹未干,可那双凤眸里却燃烧着一种骇人的、近乎偏执的倔强,“本宫……没事。”
“娘娘,您都吐血了。”苏嬷嬷老泪纵横,“您这是何苦啊!陆大人她……”
“别再提她!”谢见微厉声打断,努力地站直了身体。
胸口依然剧痛,可她硬是挺直了背脊,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粗暴,仿佛擦去的不是血,而是某种脆弱的痕迹。
她不能倒。
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骤然空寂,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气息的寝殿——凌乱的床榻,干涸的血迹,未写完的诗句,冰冷的笔墨……每一处,都扎在她鲜血淋漓的心上。
不能再看,不能再见。
谢见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汹涌的痛苦都被强行掩埋。
“传本宫旨意。”她的声音沙哑,清晰冷硬,“清梧殿……即日起封殿,无本宫懿旨,任何人不得擅入。”
苏嬷嬷震惊,躬身道:“是!”
谢见微不再多言,决然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她一步步,沿着长长的宫道,走向象征权力中心的——长乐殿。
沿途宫人内侍纷纷跪伏,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窥视太后苍白如鬼的脸色,和唇边隐约的血迹,更无人敢揣测方才清梧殿的动静和那辆悄然驶离宫闱的马车。
她是垂帘听政、手握至高权柄的大雍太后,身后是巍峨宫阙,脚下是万里河山。
她为这段私情,耗尽了心力,耗尽了手段,也几乎……耗尽了尊严。
够了。
已经……够了。
长乐殿内,谢见微在宫人的侍奉下,洗净了手脸,换上了干净隆重的太后朝服,重新描画了眉梢眼角的憔悴,用厚厚的脂粉掩盖了唇色的惨白。
然后,她端坐在那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凤座之上。
面前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展开。朱笔在握,笔尖饱满的朱砂红得刺眼。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了陆青,她还有这万里江山,还有这富贵荣华,还有这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这些,难道还比不过一个陆青吗?
“呵……”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真切的笑,从她喉间溢出。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荒凉和自嘲,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幽幽回荡,旋即被更深的死寂吞没。
她提起朱笔,蘸饱了墨,手腕稳定,落在奏折上,批下第一个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殿外,天色将晚,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
似乎要下雨了。
第100章
马车在青石路面上颠簸前行,在一个时辰后抵达了陆青住的小院。
听到消息,璇玑四姝等人早就在门口等着,满脸担忧。
车停下,林素衣先跳下车,回头小心地告诉璇玑四姝:“陆青还晕着,先扶她回去休息,我立刻去熬药,先为她护住心脉。”
璇玑四姝闻言,立刻上前小心地扶起陆青,几人合力将她安置回房。
听到动静的苏挽月,强撑着从床上起来,这些日子在林素衣的精心调理下,她的伤势虽未好转,但至少不再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