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人温热柔软的身体紧贴着她,规律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清冽的幽香萦绕鼻尖。这一切,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她想起谢见微方才的眼泪和话语,想起她难得一见的脆弱与坦诚,心中被一种混杂着怜惜、责任、悸动和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填满。
她拒绝拜师,选择留下,是对是错?
天机老祖的传承,无疑是巨大的诱惑,是通往强大和生存的捷径。而留在谢见微身边,前路注定荆棘密布,危机重重,甚至可能朝不保夕。
可当她想到离开后,谢见微独自面对毒发,可能真的会去找另一个乾元解毒……心就揪紧般地难受。
她似乎……已经放不下了。
这个认知让陆青有些茫然,又有些认命般的坦然。她低头,借着微光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那些狰狞的疤痕在沉睡中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许。
“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先试着走下去吧。”
至于未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陆青小心翼翼地挪开谢见微搭在她身上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谢见微似乎睡得很沉,只是在她离开时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咕哝了一声,并未醒来。
穿戴整齐,陆青站在床边看着谢见微沉睡的容颜,心中那份决心愈发坚定。
她转身出了房间,径直下楼。
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早已坐在大堂里,桌上摆着简单的清粥小菜。那个包裹着晏无娇的白色茧子被随意地丢在墙角,一动不动。
见陆青下来,玲珑鬼手朝她招手:“小丫头,起得挺早,过来吃点东西。”
陆青走过去,却没有坐下。她对着两位前辈,郑重地行了一礼,眼中已无半分犹疑,“两位前辈,晚辈已经想清楚了。”
天机老祖放下粥碗,看着她。
玲珑鬼手也挑了挑眉,等待她的下文。
陆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前辈垂青,愿授绝学,此恩此情,陆青永世不忘。然,救命之恩不可忘,一诺之重不可违。我家娘子身世飘零,前路艰险,正需人扶持相伴,此刻我若为自身前程离她而去,便是背信弃义。”
她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决然,“晚辈只能再次辜负美意,让前辈失望了。”
话音落下,大堂里一片安静。
天机老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惋惜,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玲珑鬼手则撇了撇嘴,嘀咕道:“真是个死心眼的傻子。”
楼梯转角处的阴影里,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将陆青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谢见微戴着面纱,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露出的凤眸,在听到陆青的话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没有现身,只是悄无声息地转身,返回了房间。
大堂里,玲珑鬼手看着陆青离去的背影,摇头叹气:“真是个好苗子啊,心思纯正,悟性也不错。可惜,可惜,偏生没勘破这情关。”
天机老祖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淡淡道:“情之一字,熏神染骨,误入其中,终身难悟。不过……”
她抬眼,也望向楼梯方向,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微光。
“那位娘子的眉眼,孤高清绝,隐有煞气,观之并非耽于情爱、易于相守之人。这位陆小友与她……前路未必坦荡。缘分一事,强求不得,也推拒不开。且看吧,不急。”
用过早饭后,陆青三人便要启程了。
柳三娘伤势稳定了些,已能勉强下地行走。
她坚持将谢见微三人送到客栈门口。
“大小姐,一路保重。”柳三娘眼中含泪,压低声音,“属下定会将信和犯人安全送到元帅手中,您……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谢见微对她微微颔首:“你也保重,见到姑姑,替我……报个平安。”
另一边,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也站在门口。
玲珑鬼手将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塞给陆青:“拿着,丫头。里面有点防身的小玩意儿,江湖路远,多留个心眼。”
陆青连忙接过,感激道:“多谢前辈!”
天机老祖则只是对陆青点了点头,目光温和:“保重。若他日有缘,或许还有相见之时。”
陆青再次郑重行礼:“前辈保重!”
告别众人,陆青扶着谢见微上了马车。苏嬷嬷一挥马鞭,马车缓缓驶动,碾过客栈门前被踩得泥泞的积雪,再次驶入了茫茫的官道。
风雪已停,天空依旧阴沉。远山近树,皆覆银装。
马车内,谢见微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陆青坐在她旁边,偷偷看了她几眼,见她神色平静,似乎心情尚可,心里也安定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忽然轻声开口:
“陆青。”
“嗯?娘子有何吩咐?”
谢见微睁开眼,看向她,面纱之上,那双凤眸清澈明净。
“没什么。”她语气平淡,却少了许多往日的疏离,“只是觉得,这雪后的景色,倒也……不算太糟。”
陆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车窗外。
冰雪覆盖的原野,虽然荒凉,却也有一种洗净铅华的宁静旷远。
她转头,对上谢见微的目光,脸上不由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嗯,是不算糟。”
马车轱辘,压着积雪,一路向南。前路依旧未知,风雪或许还会再来。
但至少此刻,车厢之内,暖意渐生。
第23章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
连日的赶路,让车厢内的三人都显露出疲态。苏嬷嬷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远处云层低垂,灰蒙蒙的,眼看又是一场风雪将至。
“小姐,天色不早了,前面有处废弃的土地庙,虽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雪。”苏嬷嬷回头对谢见微道,“今夜怕是要在那里将就一宿了。”
谢见微靠坐在车厢内侧,面纱遮掩下的神色看不真切,只淡淡嗯了一声。
陆青坐在靠门的位置,闻言往外探了探头。
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马车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在一处半塌的土庙前停下。
庙宇确实破败得厉害,门板歪斜,窗纸破烂,但好歹屋顶还算完整,能挡风雪。庙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尊褪了色的土地像孤零零立在正中,积了厚厚的灰尘。
苏嬷嬷先下车,警惕地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转身搀扶谢见微下来。
陆青也跟着跳下车,主动道:“婆婆,我去拾些柴火来生火。”
苏嬷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也好,记得莫要走远,就在附近捡些干枝枯叶。这荒郊野外的,小心些。”
“我明白。”陆青应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苏嬷嬷又叫住她,指了指墙角,“先把庙里那把破斧头带上,看到粗些的枯枝,劈了也好烧。”
陆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墙角果然靠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斧柄都开裂了。她走过去拿起,入手沉甸甸的,斧刃钝得几乎砍不了什么东西。
“这……”陆青掂量了一下,有些犹豫,“婆婆,这斧头怕是不好用……”
“总比用手强。”苏嬷嬷叮嘱,“快去快回,天要黑了。”
陆青只得拎着斧头出了庙门,外面寒风凛冽,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
陆青拢了拢衣襟,开始在庙周围寻找可用的柴火。
她在现代都市长大,野外生存,劈柴生火这些事,从未真正做过。只得先捡了些细小的枯枝拢到一起,不多时看到一棵枯死的小树,觉得树干粗细合适,便举起斧头,用力砍了下去。
“咚!”
斧头砍在树干上,只留下一个浅坑,反震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
枯树纹丝不动。
陆青愣了愣,调整姿势,又砍了一下。
“咚!”
还是那个浅坑。
她不服气,连着砍了七八下,枯树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但离劈断还差得远。
陆青却已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握着斧头的手都有些抖了。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陆青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谢见微不知何时站在庙门口,正看着她笨拙劈柴的模样。面纱之上,那双凤眸弯成了好看的弧度,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那瞬间的笑意,陆青看得分明。
“我……我没怎么做过这些。”陆青脸上有些发热,讪讪地放下斧头,解释道,“笨手笨脚的,让娘子见笑了。”
谢见微缓步走过来,在离陆青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说话,只是目光在陆青因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棵只被砍出一道裂缝的枯树。
“我看你,可不像什么自幼流浪的小乞丐。”谢见微忽然开口,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倒更像是……富贵人家遭了难,被迫流落在外。”
陆青心头一跳。
她握着斧柄的手指收紧了些,却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人各有命罢了。”她低声说,弯腰继续去捡那些细小的枯枝,“不管从前如何,如今能活着,已是不易。”
这话说得含糊,却也是实话。
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青总是这样,问及来历便含糊其辞,看似坦诚,实则处处回避。这种感觉让谢见微心中莫名有些不悦,像是两人之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藏着掖着?又有什么立场去置喙别人?这认知让她心头那点不悦,又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见微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