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蹲下身,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臣也是今日刚回宫,还没来得及去见陛下。”
“那现在可以给朕上课吗?”小女帝眼睛更亮了,满是期待,“那些太傅好没意思,昨日朕就背错了一句,李太傅就吹胡子瞪眼,说朕是……是‘朽木不可雕也’。”
她瘪了瘪嘴,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可委屈中又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愤慨:“朕是女帝,他怎敢这样骂朕?朕要打他板子,母后还不让,说太傅是为朕好。”
陆青听着她稚气却认真的‘控诉’,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小女帝有些散乱的碎发,声音放得更柔:“陛下,李太傅是三朝老臣,学问渊博,教导严厉些,确是为陛下好。陛下想,若太傅因陛下身份而一味奉承,不敢直言,那才是害了陛下。”
小女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可是……他骂朕是朽木。”
“那陛下便证明给他看,陛下不是朽木。”陆青轻笑,“陛下好好学,用心记,下次背得一字不差,那时太傅便不敢小瞧陛下了。”
“真的吗?”小女帝眼中重新燃起光彩。
“真的。”陆青点头,语气笃定,“等过几日,臣便给陛下上课,不讲那些枯燥的经义,咱们讲讲太傅不知道的趣事,好不好?”
“好!”小女帝这才展颜笑了,用力点头,“那陆卿说话算话!”
“臣绝不食言。”
小女帝心满意足,开始好奇地打量起清梧殿。
她跑到多宝阁前,踮着脚看架上的奇石,不一会,又跑到内室门口,探头往里瞧,看见那张雕花大床,惊讶道:
“陆卿,你要住在这里吗?”
陆青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微涩,面上却依旧温和:“是,臣暂时住在此处。”
这时,璇影和璇音才快步走到陆青身边。两人看着陆青,眼中满是如释重负,可当目光扫过殿门外隐约可见的禁卫身影时,眉头又不约而同地蹙起。
“阁主。”璇影压低声音,“您……”
陆青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瞥向正兴致勃勃到处查看的小女帝。
璇影会意,不再多言,只与璇音一同退至陆青身侧,神情警惕。
小女帝并未察觉这些暗流涌动。
她正捧着笔洗对着光看里面荡漾的水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陆卿,你这次去北境,看到大漠了吗?听说那里有会唱歌的沙子,是真的吗?”
陆青看着她充满好奇的眼睛,温声道:“臣确实到了北境边城,虽未深入大漠,但也见识了塞外风光。黄沙漫漫,天地辽阔,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至于会唱歌的沙子……那是风过沙丘时发出的声响,声音各异,有时如呜咽,有时如低吟,实在奇妙。”
“哇……”小女帝听得入神,眼中满是向往,“朕也好想去看。可母后说塞外苦寒,还有戎狄肆虐,不让朕去。”
“等陛下再大些,边疆稳固了,陛下自然可以巡幸四方,亲眼看看这万里江山。”
小女帝用力点头,抱着笔洗蹬蹬蹬跑到窗边的贵妃榻上坐下,自顾自地对着光转动笔洗,看水光在釉面上流淌,玩得不亦乐乎。
趁这空隙,陆青迅速看向璇影和璇音,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
“你们怎么进来的?外面禁卫……”
“是陛下非要来。”璇影同样压低声音,语速急促,“禁卫不敢硬拦陛下,只得放行,但属下看到有人匆匆往长乐殿方向去了,必是去禀报太后。”
陆青心下一沉。
她继续问:“我离京后,京中发生了何事?”
璇影与璇音对视一眼,璇影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果然如阁主所料,我们回京后不久,苏挽星便易容成送膳宫女,潜入中书房,欲行刺陛下。”
明知小女帝无事,陆青的心还是忍不住在这一刻揪紧。
璇影继续道:“幸得阁主早有安排,属下与璇音一直暗中护卫陛下。她动手时,我们及时拦下,与萧统领配合将其拿下。但苏挽星……”璇影顿了顿,声音略沉,“她被擒后,趁我们不备,咬破了齿间藏匿的毒药。”
陆青一惊:“死了?”
“并未当场身亡,但恐怕也凶多吉少。”璇音接口,“如今苏挽星被押在宫中秘牢,太后命太医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只是……”她摇了摇头,“生死不知,这几日未传出消息。”
陆青眉头紧锁,脑中飞速运转。苏挽星若就这么死了,许多线索恐怕便彻底断了。
更何况,幽泉死得那般轻易,她始终心存疑虑。
那个灰袍道人,真是幽泉?还是替身?
还有慧明临别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以为……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这一切,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阁主。”璇影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语气中满是担忧,“太后将您安置在此处,外面禁卫森严,她这是……要囚禁您?”
璇音性子直,闻言忍不住道:“阁主,咱们不必受这气。属下观察过,院中禁卫虽严,但并非毫无破绽。今夜子时,属下与璇影掩护您,从西侧院墙翻出,咱们回天机阁吧。”她顿了顿,声音多了几分不服:“太后再势大,还能真的派兵围了天机阁不成?她若真敢……”
“璇音。”陆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璇音住了口,看着她。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心中也是情绪翻涌,纠结难当。
若她就此一走了之,苏挽月怎么办?北境的线索怎么办?太后……又会如何?
以太后的性子,若她真的强行离去,恐怕会彻底激怒她。届时,天机阁或许真会受牵连,苏挽月恐怕更难得到救治,北境之事也可能被暂时压下。
她不能。
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以这种方式。
“阁主?”璇影轻声唤道。
最终,陆青看向璇影和璇音,吩咐道:“你们先回去,与璇光会合。告诉她们,我一切安好,让她们不必担忧,也不必轻举妄动。”
“阁主!”璇音急了,“难道您真要留在这里?太后她分明是要……”
“璇音。”陆青看着她,加重了语调,“我心中有数,依令行事。”
璇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璇影却轻轻拉了她一下,对她摇了摇头。
璇影看向陆青,郑重道:“属下遵命。”
璇音见状,咬了咬唇,终究还是道:“……属下遵命。”
陆青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去吧。小心些。”
璇影二人不再多言,最后看了陆青一眼,转身向殿外走去。
就在她们即将踏出殿门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太后驾到——”
殿外传来通传声,紧接着是整齐的跪拜:“参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来得真快。
陆青深吸一口气,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太后来了。”
小女帝正捧着一个青瓷笔洗看得入神,闻言抬头,欢快地应了一声:“母后来啦!”
便放下笔洗,小跑着出了殿门。
陆青示意璇影二人跟上。
殿外庭院中,谢见微一袭正红宫装,外罩披风,立于阶前。
她发髻高绾,可那张绝色的脸上却覆着一层寒霜,凤眸沉沉,看不出情绪。
萧惊澜率领数十名禁军,已将清梧殿团团围住,刀剑虽未出鞘,但那肃杀之气已弥漫开来。璇影和璇音见状,脸色一变,不约而同上前一步,手按剑柄,护在陆青身侧。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小女帝跑到谢见微身边,仰头看她,又看看四周的禁军,小脸上满是茫然:“母后,你们……在做什么呀?”
谢见微垂眸,语气柔和了些:“卿卿,母后与陆大人有些事要说。你先跟嬷嬷回去,好吗?”
“可是陆卿答应要给朕上课……”小女帝有些不舍。
“过几日。”谢见微打断她,对一旁的乳母使了个眼色,“带陛下回去。”
乳母连忙上前,牵起小女帝的手:“陛下,咱们先回去,太后娘娘和陆大人说完话,陆大人就能去给您上课了。”
小女帝似懂非懂,被乳母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女儿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谢见微抬眸,目光直直看向陆青。
“陆青。”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要走?”
陆青沉默。
一旁的苏嬷嬷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温声劝道:“陆大人,太后娘娘留您,是有要事相商,何必闹到这般地步?有什么话,好好说,切莫伤了和气啊。”
陆青的目光从谢见微脸上移开,落在院中那些严阵以待的禁军身上。
片刻,她轻轻叹了口气。
“璇影,璇音。”她开口道,“你们先回去,与璇光她们会合。”
“阁主!”璇音急道。
“回去。”陆青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璇影拉住还想说什么的璇音,深深看了陆青一眼,躬身道:“属下遵命。”
两人收剑入鞘,在禁军的注视下,一步步退出清梧殿。
谢见微看着她们离开,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她挥了挥手,萧惊澜会意,带着禁军退至院门外,但仍将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庭院中只剩下谢见微、陆青,以及垂首侍立的苏嬷嬷和几名宫人。
谢见微抬步,走上台阶,在陆青面前停下。
她看着陆青,眼中情绪翻涌,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对上陆青那双冷淡的眼睛,所有的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只轻声问:“陆青,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陆青抬眸,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径直走回殿内。
“砰。”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谢见微僵立在台阶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