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明鉴。”户部尚书压低声音,“臣听说,右相府昨日宴请了京城十大商会的会长。今日,市面便成了这般光景。”
谢见微冷笑:“好,很好。陈世安这是要告诉本宫,他能让京城繁荣,也能让京城萧条。”
“太后,如今之计……”
“本宫知道。”谢见微打断他,“你先下去吧,本宫自有主张。”
户部尚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
五年前,她以为肃清了朝堂,便可高枕无忧。五年后才发现,那些势力只是潜入了更深的水底,等待时机反扑。
而现在,时机到了。
因为要查的案子,触动了那些人的根本利益。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齐相来了。”
谢见微睁开眼睛,眼中已布满血丝:“请她进来。”
齐云徽今日的神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太后,情况不妙。”她开门见山,“今日早朝,又有三位大臣告病。臣私下打听,他们并非真病,而是……罢朝。”
谢见微的瞳孔收缩。
罢朝。
这是臣子对君主最激烈的抗议。
但她若此刻退让,陆青必成众矢之的。那些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陆青的性命。
可若不退……
“齐相以为,本宫该如何?”
齐云徽沉默良久,缓缓道:“臣以为,可暂将陆青调离大理寺,另派他人审理此案。待风头过去,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谢见微道,“齐相可知,此案牵扯的,可能不只是贪腐?”
齐云徽一怔:“娘娘的意思是……”
“长生教余孽。”谢见微吐出这几个字,看着齐云徽骤然变色的脸,“陆青查到线索,当年逃脱的幽泉,很可能藏身双月城,而陈宝荣,便是连接他与朝中某些人的纽带。”
殿内陷入死寂。
齐云徽的脸色几经变换,长叹一声:“若真如此……此事便更棘手了。”
“所以本宫不能退。”谢见微站起身,神色坚定道:“幽泉此人,心狠手辣,若让他继续潜伏朝堂,早晚酿成大祸。陆青既已查到线索,便不能停。”
“可是娘娘……”齐云徽也站起来,语气沉重,“若娘娘执意保陆青,那些人势必反弹。今日只是弹劾,明日便可能是罢朝,后日……”
“本宫知道了。”谢见微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齐相先回去吧,容本宫再想想。”
齐云徽看着她,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躬身告退。
殿内再次只剩下谢见微一人。
她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权力这个东西,握在手中时觉得肆意,可一不小心便可能被其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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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
陆青坐在昏暗的烛光下,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
她在整理所有的线索,从陈宝荣到宏福钱庄,从解语楼到双月城,从长生教余孽到北境走私……
一条条,一件件,逐渐串联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心,是右相陈世安。
网的外围,是暗中与戎狄勾结的势力。
而她自己,正站在这张网的边缘,试图将它撕开一个口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孙主簿推门而入,脸色苍白,“宫中来信,太后召您即刻进宫。”
陆青手中的笔一顿。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戌时。
这个时候召她进宫……
“知道了。”她缓缓放下笔,“备车。”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陆青坐在车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与谢见微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恨。
她们是君臣,是故人,也是如今的……盟友。
谢见微为她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她心里清楚。
可这条路,两人都必须走下去。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陆青下了车,在宫人的引领下,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长乐殿。
殿内灯火通明。
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凝重。案头上,是今日新呈上来的又一份以辞官相胁的奏折。
“娘娘,陆大人到了。”宫人轻声通传。
谢见微转过身,看到陆青稳步走入殿中。与她的疲惫不同,陆青的神色依旧平静坚定,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复杂。
“臣参见太后。”
“免礼。”谢见微的声音有些沙哑,“案情可有进展?”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期望,期望陆青能告诉她,事情有了转圜的余地,不必再如此僵持。
陆青直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精心整理过的密卷双手呈上。
“娘娘,臣近日深入追查宏福钱庄资金最终流向,发现了比此前长生教余孽更为骇人的线索。请娘娘御览。”
谢见微的心微微一沉。她接过密函,走到灯下展开。
起初,她的眉头紧锁,随着目光下移,她的呼吸逐渐急促,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账目明细,资金流向图,边关商号与戎狄的隐蔽交易记录……一条条铁证,无声地勾勒出一张通敌卖国的大网。
“走私军需……”谢见微喃喃念出几个关键词,猛地抬头,眼中已是一片震怒的寒冰,“这些款项,都是通过陈宝荣的宏福钱庄?”
“是。”陆青的声音斩钉截铁,“而且,臣循线追查,发现部分本应调拨至北境军的粮草,铁器,账目虽有,实物却在对账中漏洞百出。再结合右相门人多次以‘巡视’为名前往边关……臣怀疑,这已不仅是贪腐通敌。”
她略微停顿,一字一句道:“恐有养寇自重,甚至……不臣之心。”
“砰!”
谢见微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朱笔滚落在地。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红:“陈世安!他竟敢……他竟敢勾结戎狄,走私军需,这与谋反何异!”
殿内死寂,只有谢见微压抑的呼吸声。
她看着手中这薄薄几页纸,却觉得重逾千斤。这已不是简单的朝堂倾轧,这是足以颠覆江山,引狼入室的滔天大罪。
然而,震怒过后,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证据虽指向明确,但要扳倒右相及其党羽,需要时间,需要更确凿的链条、需要……朝局的稳定。而现在,朝局已因陆青的追查已风雨飘摇。
谢见微的动摇,清晰地写在了她紧蹙的眉心和晦暗的眼神里。
陆青将太后的挣扎尽收眼底。
时机到了。
她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娘娘,如今京中局势,臣已成众矢之的。留在此处,非但查案步步维艰,更成娘娘掣肘,令您左右为难。”
谢见微怔住,看向她。
陆青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臣请旨出京。明面上,可暂离漩涡,平息朝堂非议,为您稳住局面。暗地里,臣可前往北境雁回城等地,实地暗访,顺着这些线索追查下去。长生教余孽、边关走私、乃至通敌谋逆之实据,唯有亲临其地方有可能厘清。臣愿为娘娘,为大雍,肃清边吏,彻查黑幕。”
这番话,逻辑严密,情理兼备,既指出了眼前的困境,又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
谢见微愣住了。
她先是觉得这提议确有道理,仿佛在僵局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陆青离京,朝堂压力可缓,而案子又能继续暗中追查……但下一秒,一个冰冷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脑海。
离京。
陆青想离京。
她所有的激进追查,她步步为营地将案子扩大到不可收拾,她甚至在此时抛出足以震动朝野的通敌线索……难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离京?
谢见微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缓缓抬起头,死死盯住陆青的眼睛,仿佛想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看穿她所有的算计。
许久,殿内响起一声极轻、极压抑的惨笑。
“呵……”谢见微扯动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陆青……陆青啊……”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痛楚:“你做了这么多……查陈宝荣,掀宏福钱庄,顶住所有弹劾压力……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费尽心机……”她向前一步,死死地盯着她问:“就是为了现在,为了能顺理成章地逃离上京,逃离我,对吗?”
陆青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垂下了眼帘。沉默在殿中弥漫。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仿佛默认,又仿佛只是在思考一个更体面,更符合君臣礼数的回答。
而这沉默,对于谢见微而言,无异于最残忍的肯定。
“不……不可能!”谢见微猛地摇头,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绷断了。
她脸色惨白如纸,再也维持不住太后的威仪,踉跄着上前,几乎要抓住陆青的衣袖,语无伦次地低喊:
“陆青,我不会让你走的,绝不会。你休想……休想拿什么家国大义来敷衍我。我经历了这么多,朝堂争斗,生死倾轧,我什么都看透了!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不在乎!但是你想离开……你休想,我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