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泪流满面,千恩万谢地被璇光带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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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里恢复了安静,陆青独自站在窗前,心中思绪万千。
秋月的供词,证实了她的猜测。
解语楼果然与双月城的案子有牵连。那个狐身女子,很可能就是万兽窟培育出的兽娘,而那个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恐怕就是长生教的余孽,或者至少与长生教有关。
至于陈宝荣……
他作为解语楼的东家,对这些事不可能一无所知。
甚至,他可能就是那个连接右相府与这些阴暗势力的关键人物。
如果真是这样,那右相陈世安,就不仅仅是纵容侄儿作恶那么简单了。
他很可能……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发现,让她既感到震惊,又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孙主簿。”她再次唤来主簿。
“大人有何吩咐?”
“将秋月的供词详细记录下来,让她画押。”陆青沉声道,“另外,继续审问解语楼的其他人员,尤其是那些老鸨和打手,重点问他们是否认识一个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
“是。”
孙主簿退下后,陆青在偏厅里来回踱步。
她需要更多证据。
仅凭秋月一人的供词,还不足以扳倒右相,她需要更多的证人,更确凿的证据。
而且,此事牵扯太大,她必须谨慎行事。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思忖良久,陆青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需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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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
谢见微正在批阅奏折,但心思却有些飘忽。
这几日,她刻意收敛了许多,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去找陆青。她告诉自己,要徐徐图之,要给陆青空间和时间。
可思念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时常会想起那夜在陆青房中的情景,想起陆青身上熟悉的气息,想起两人相拥而眠的温暖。
那些回忆,让她心中既甜蜜又酸涩。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陆大人求见。”
谢见微手中的朱笔一顿,猛地抬起头:“陆青来了?”
她的眼中瞬间绽开惊喜的光芒,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是,正在殿外候着。”苏嬷嬷脸上也带着笑意,“老奴这就去请她进来。”
“等等。”谢见微忽然叫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嬷嬷,你看本宫今日这身……可还好?”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妆容也比平日清淡许多。
苏嬷嬷心中暗笑,面上恭敬道:“娘娘今日气色极好,这身衣裳也很衬娘娘。”
谢见微点点头,强压下心中的雀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那就请她进来吧。”
“是。”
苏嬷嬷躬身退下,走出殿外。
陆青正站在殿前的廊下,一身青色官服,身姿挺拔如竹。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陆大人。”苏嬷嬷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娘娘请您进去。”
陆青微微颔首:“有劳嬷嬷。”
两人并肩朝殿内走去,苏嬷嬷悄悄打量着陆青的侧脸。
五年不见,陆青清瘦了许多,但眉眼间的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稳重。
“陆大人。”苏嬷嬷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一别五年,虽见过几面,却还未曾好好与你说过话。”
陆青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婆婆不必如此客气。当年救命之恩,陆青一直铭记于心。”
一声‘婆婆’,让苏嬷嬷的眼眶微微一热。
她还记得五年前,在南州城的小院里,陆青也是这般唤她。那时陆青还是个青涩的年轻女君,对自家小姐一片痴心,哪怕知道小姐毁容,也未曾有半分嫌弃。
如今物是人非,但陆青待人接物的那份真诚,似乎并未改变。
“陆女君言重了。”苏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之事……老奴心中一直有愧。”
她顿了顿,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陆大人,有些话,老奴本不该多说。但看着娘娘这些日子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模样,老奴实在心疼。”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说话。
苏嬷嬷继续道:“五年前,娘娘所作所为,确实伤人。但……但那都是情非得已。当时谢家倾覆,娘娘自身难保,又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她……她也是没有办法。”
陆青没有接话。
见她不作声,苏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用您渡毒之事,其实是老奴的主意。娘娘起初是犹豫的,是老奴护主心切,再三劝说,娘娘才……才同意的。陆大人,您若要怪,就怪老奴吧。娘娘对您,是真心的。”
陆青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苏嬷嬷偷眼观察她的反应,见她如此,心中更是不安,继续说道:“这些日子,娘娘因着您的事,欢喜时像个孩子,忧愁时又整日郁郁。老奴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将您放在心上。陆大人,老奴不求您能原谅娘娘,回到从前。只求您……手下留情,莫要让她太过心灰意冷。”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陆青听懂了。
苏嬷嬷是局外人,旁观者清。看出了她与太后周旋,并非全然出于私情,恐怕另有打算。
所以来劝她,莫要太过决绝,莫要真的伤绝了太后的心。
陆青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嬷嬷大可放心。陆青行事,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
这四个字,她说得坦然,却又意味深长。
苏嬷嬷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青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她只是说,她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至于这良心究竟如何衡量,恐怕只有陆青自己知道了。
苏嬷嬷心中涌起一阵愧疚,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
陆青还是当年那个陆青,赤子之心,坦荡磊落,方才那番话,反而显得多余了。
“陆大人……”苏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是老奴多嘴了。您……您还是当年那般,一点都没变。”
陆青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朝前走去,很快到了殿门前。
苏嬷嬷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情绪,推开了殿门。
“娘娘,陆大人到了。”
殿内,谢见微已经站了起来,正翘首以盼。
见到陆青进来,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陆卿,你来了。”
她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欣喜,几步走上前,却又在距离陆青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强自按捺住想要更靠近的冲动。
陆青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免礼免礼。”谢见微连忙抬手虚扶,目光在陆青脸上细细打量,“陆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青直起身,看着谢见微春风满面的模样,心中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两日,她因着那夜的梦境和榻上的发现,心神不宁,夜不能寐。而谢见微却容光焕发,眉眼含春,显然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中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但她很快压下这些不该有的情绪,正色道:“娘娘,臣今日前来,确有一桩要事禀报。”
谢见微见她神色严肃,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何事?陆卿但说无妨。”
陆青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案卷,双手奉上:“娘娘,臣在审理陈宝荣一案时,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此事……恐怕牵扯甚广,甚至可能与前朝余孽有关。”
“前朝余孽?”谢见微脸色一变,接过案卷,“你是说……”
“长生教。”陆青沉声道,“臣怀疑,陈宝荣与长生教余孽有勾结。而此事背后,可能还牵扯到朝中重臣。”
谢见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立刻翻开案卷,快速浏览起来。越看,她的脸色越是凝重。
当看到秋月关于那夜狐身女子和道袍男人的供词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莫非……”谢见微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凛冽的寒光,“陆卿,你可知长生教的来历?”
陆青心中一凛:“臣略知一二,但详情还请娘娘示下。”
谢见微合上案卷,缓缓道:“长生教乃前朝国师玄真子所创,专为昏君炼丹,妄求长生。玄真子有一大弟子,名唤幽泉,此人精通毒术药理,在炼丹时意外制出一种奇特的愈合伤药。他先以动物试药,后来竟丧心病狂,将活人剥皮,辅以动物皮毛,炼制成貌美的兽娘,用以取悦昏君和达官贵人。”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当年本宫回京重掌朝政后,昏君失势,长生教也被清算。本宫命凌澈率兵围剿,玄真子伏诛,但那幽泉极为狡猾,重伤后竟趁乱逃脱,从此不见踪迹。”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娘娘,依臣所见,案卷中秋月口中所说的道人,特征与幽泉极为吻合。而双月城万兽窟所行之事——剥皮制兽娘,又与长生教的手段如出一辙。臣怀疑,当年逃脱的幽泉,很可能便是潜逃至双月城,与钱如海,李万财等人勾结,继续从事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