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更多证据。
“孙主簿。”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很快,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女乾元推门而入,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立刻调取宏福钱庄所有的账本,尤其是涉及双月城李万财名下产业的。”陆青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把所有相关的账目,全部整理出来,我要详细查看。”
孙主簿一愣:“大人,宏福钱庄的账目堆积如山,若要全部整理……”
“那就多叫几个人。”陆青打断她,“此事关系重大,务必仔细。”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主簿不敢再多言,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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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大理寺的几名书吏在陆青的指挥下,开始整理宏福钱庄的所有记录。
陆青亲自参与其中,她站在一张宽大的桌案前,面前摊开着数十份账目。
“大人,您看这个。”一名年轻的书吏将一份账册递到她面前,“这是宏福钱庄三年前的流水,其中有多笔大额款项转入双月城的‘万通商行’——正是李万财名下的产业。”
陆青接过账册,仔细查看。
账目显示,从四年前开始,几乎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款从宏福钱庄转入万通商行。金额从数千两到上万两不等,累计下来,竟有数十万两之巨。
“这些钱款的用途,可有注明?”陆青问道。
书吏摇头:“账册上只写了‘货银’,未注明具体货物。”
陆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数十万两白银,绝非小数目。若只是普通货物往来,何必如此频繁且数额巨大?
更可疑的是,这些往来始于四年前,恰是长生教覆灭之后。
而双月城的万兽窟,正是在那之后逐渐壮大起来的。
“继续查。”陆青沉声道,“查查这些钱款转入后,万通商行又将这些钱用在了何处。还有,查查宏福钱庄的资金来源。”
“是。”
书吏领命退下。
陆青独自站在案卷室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思绪翻涌。
她原本只是想借陈宝荣的案子,将朝堂的水搅浑,为自己争取外放的机会。可现在,她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更加庞大、黑暗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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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陆青早早来到了大理寺。
经过一夜的思考,她有了新的方向。
“孙主簿,将解语楼所有涉案人员,全部重新提审。”陆青吩咐道,“这次重点审问那些年龄稍长、在楼内待得时间久的女子。我要知道,她们是否见过或听说过……人面兽身的女子。”
“人面兽身?”孙主簿一愣,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大人,这……”
“按我说的做。”陆青没有解释,“记住,要分开审讯,不要让她们互相通气。”
“下官明白。”
很快,解语楼的数十名妓女被分批带到了大理寺的审讯室。
这些女子大多年轻貌美,但脸上都带着惶恐和不安。她们被关押多日,早已心神俱疲。
审讯进行得很缓慢。
年轻的妓女们听到‘人面兽身’这样的诡异字眼,大多茫然摇头,甚至有人忍不住掩嘴轻笑。
“大人,您说笑呢,哪有人长着兽的身体的?”一个胆子稍大的妓女娇声道,“莫不是大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负责审讯的官员脸色一沉:“肃静!老实回答!”
那妓女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陆青站在审讯室外的回廊上,透过半开的门缝,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大多数人都是一脸茫然或恐惧,但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角落里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将近三十,容貌已衰,但眉眼间仍能看出昔日的风采。当审讯的官员问起“是否见过人面兽身的女子”时,陆青清晰地看到,那女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她在害怕。
陆青心中一动,对身边的孙主簿低声道:“把那个女子单独带出来,带到偏厅。我亲自审。”
“是。”
偏厅里。
陆青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那个年长的妓女。她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陆青的声音很温和。
“……回大人,我叫秋月。”女子的声音细如蚊蚋。
“秋月。”陆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在解语楼多少年了?”
“有……有七年了。”
“七年。”陆青点点头,“那你在楼里,应该见过不少事。”
秋月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陆青看着她,缓缓道:“秋月,本官今日问你,并非要为难你。只是有一桩案子,牵扯甚广,需要你如实相告。你若能提供有用的线索,便是立了大功,本官可向朝廷请命,为你脱离贱籍,还你自由身。”
秋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本官从不妄言。”陆青正色道,“但你也要明白,此事关系重大,你若知情不报,或是撒谎欺瞒,便是包庇罪犯,罪加一等。”
秋月的脸色变幻不定,眼中满是挣扎。
自由身。
这三个字对她来说,诱惑太大了。在解语楼的这七年,她受尽了屈辱和折磨,无数次想过逃离,却始终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可是……
“大人……”秋月的声音颤抖着,“我……我确实见过一些……不寻常的事。但……但我害怕……”
“怕什么?”陆青看着她,“怕有人报复?”
秋月点点头,眼中满是恐惧:“那些人……很可怕。我若是说了,恐怕……”
“本官向你保证,只要你如实说出,本官必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陆青站起身来,走到秋月面前,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秋月,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过去,重新开始的机会。你难道不想离开那种地方,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秋月的眼眶红了。
她想。
她太想了。
多少次在梦中,她梦见自己离开了那个肮脏的地方,有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必再对任何人强颜欢笑,不必再忍受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
“大人……”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愿意说。”
陆青心中一松,但面上依旧平静:“好,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秋月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始缓缓讲述。
“那是……大概是五年前。”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恐惧,“有一晚,大概是子时左右,我动了逃跑的念头,偷偷溜出了房间。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正想翻墙逃走,忽然听到……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陆青追问。
“像是……野兽的嚎叫,又像是女子的尖叫。”秋月的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声音是从楼上的雅间传来的,我当时吓坏了,躲在背光的角落里,不敢动弹。”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二楼一扇窗户突然被撞开了。”秋月的声音开始发抖,“一个……一个影子从窗户里跳了出来,落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女子的脸,但她……她却长着兽身!”
陆青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秋月用力点头,“那个女人的脸,很漂亮,但下半身却是毛茸茸的狐狸身子,还有尾巴。她落地后,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然后……然后就飞快地跑了,速度快得不像人。”
“之后呢?”
“之后,楼上又跳下来一个人。”秋月的呼吸急促起来,“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男人,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他追着那个狐身女子,也跳进了院子。这时候,楼里其他姐妹听到动静,有几个胆子大的跑出来看,结果……结果……”
她的声音哽咽了:“那个道袍男人看到有人出来,二话不说,抽出剑就……就把她们都杀了。我躲在假山后面,吓得浑身发抖,连气都不敢喘。幸好,躲的地方很隐蔽,他没发现我。”
陆青的眉头紧锁:“那个道袍男人,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秋月的眼中闪过深刻的恐惧,“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他大概三十多岁,脸很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惨白,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像蛇一样。”
她努力回忆着,继续说道:“最特别的是,他的下巴上,有一颗痣。大概……大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黑色的,很显眼。”
下巴上有颗黑痣。
陆青将这个特征牢牢记住。
“后来呢?那个狐身女子逃掉了吗?那个道袍男人又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秋月摇头,“我当时吓坏了,一直躲着,直到没有动静才偷偷回去。”
陆青皱眉沉思,暂时没有回应。
秋月说着,忍不住哭了出来:“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晚之后,楼里就传开了,说是有妖怪,老鸨让人把尸体偷偷埋了,对外就说她们是病死的。我……我因为害怕,一直没敢对人说过。”
陆青沉默了片刻,然后温声道:“秋月,你能说出这些,已经帮了本官很大的忙。”
“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啊!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求求您救救我。”
她转头对门外唤道:“璇光。”
璇光应声而入:“阁主。”
“安排两个人,保护秋月姑娘的安全。”陆青吩咐道,“将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饮食起居都要仔细,不可有任何闪失。”
“是。”
秋月闻言,连忙跪下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陆青扶起她:“你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待案子了结,本官定会履行承诺,还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