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终究是太后,不能失了体面。
她轻轻抬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却比往日温和许多:“免礼。”
她顿了顿,问道:“你家阁主呢?”
璇光直起身,目光看向书房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回娘娘,阁主在书房。”
谢见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书房的门紧闭着。
她心中顿时又涌起一阵心疼与内疚。
陆青身体刚好,昨夜却被自己逼得去睡那硬邦邦的书房窄榻……
她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定要收敛些,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做出伤害陆青身体、让她为难的事了。
既然已经确定了陆青心中并非全然没有她,她便少了几分惶恐与急切。
过犹不及,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不如……徐徐图之。
想通了这些,谢见微的心情更加轻松了几分。她迈步走到书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陆青平静的声音:“请进。”
谢见微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陆青正站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笔,似乎在练字。
晨光洒在她身上,衬得那身青色常服越发素雅,也衬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然昨夜并未休息好。
见到谢见微进来,陆青放下笔,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
“见过太后娘娘。”陆青依礼躬身,“娘娘昨夜休息得可好?”
谢见微走到书案旁,温声道:“本宫……很好。倒是陆卿,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安眠?”
陆青垂下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道:“天色已亮,娘娘身份尊贵,久留宫外于礼不合,恐生波澜。还请娘娘早些回宫为宜。”
又是这套车轱辘话。
若是往日,谢见微定会觉得心塞,会忍不住辩解,会想方设法再多留片刻。
可今日,她的心态已然不同。
她看着陆青故作平静却难掩疲色的脸,心中柔软一片,竟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陆卿说得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昨夜是本宫酒后失态,给陆卿添了许多麻烦,本宫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日后定当注意,不再如此任性妄为。”
这一番通情达理的话,反而将陆青给搞不会了。
她本以为谢见微会像之前那样,找各种理由推脱,不肯离开,甚至可能再次情绪激动。
没想到……她竟如此爽快地应下,还主动道歉?
陆青准备好的那些劝诫和推拒之词,一时竟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只能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娘娘言重了。”
语气干涩,透着明显的措手不及。
谢见微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神色。
她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宣纸,上面墨迹未干,显然是陆青刚刚写下的。
“陆卿在练字?”她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似乎想看看陆青写了什么,“本宫可否一观?”
陆青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将手边一本摊开的书卷拿起,盖在了那页宣纸上。
动作之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过是随意涂抹,字迹拙劣,不敢污了娘娘的眼。”陆青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迅速遮掩的动作,却泄露了她此刻的心绪并不平静。
谢见微的目光在那被书盖住的宣纸上停留了一瞬。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还是看到了最上面的两行字——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似乎是……心经?
而且,那字迹虽然依旧是陆青的笔法,却少了平日里的沉稳风骨,笔画间透着明显的浮躁与心不在焉,甚至有几处墨迹晕染开来,显然是下笔时心神不宁所致。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跳。
陆青在抄心经?
因为她……心乱了吗?
与此同时,她鼻尖微动,嗅到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若有似无的气息。
那是……属于乾元的信香。
非常非常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她对陆青气息格外敏感,恐怕根本嗅不出来。
但这已足够让她心中狂喜。
陆青的信香!
虽然极其微弱,但这意味着,陆青的乾元本能,因为她……而被唤醒了吗?
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因为昨夜的亲密接触,因为那些旖旎的梦境与回忆,而情难自禁,心神动荡?
甚至……陆青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因为想着她,而……
这个念头让谢见微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窃喜。
太好了。
原来,并不是她一厢情愿,并不是她一个人在苦苦挣扎,心存幻想。
陆青的心,也乱了。
这比任何言语的承诺,都更让她感到踏实与欢喜。
陆青察觉到她的异样,见她忽然脸红低头,久久不语,不由蹙眉,出声唤道:“太后娘娘?”
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见微回过神来,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中却已恢复了清明。
她没有拆穿陆青的‘假正经’,也没有追问那心经和那丝信香。
有些事,心照不宣,反而更好。
“无事。”她微微笑了笑,声音柔和,“本宫只是想起宫中还有些要事需处理,确实该回去了。”
她顿了顿,看着陆青,语气真诚地叮嘱道:“陆卿也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陈宝荣的案子……尽力即可,不必太过勉强。若有什么难处,随时可入宫禀报。”
陆青看着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温和而通透的眼神,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更加强烈。
她只能再次躬身:“臣……遵旨。恭送娘娘。”
谢见微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来到院中,她并没有唤来宫人摆驾,而是对璇光微微颔首,随即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燕般掠起,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院墙,消失在外面的巷弄之中。
堂堂太后,夜宿臣子府邸,第二日宛若梁上君子,以轻功偷偷离去。
这若传出去,简直是惊世骇俗,有损皇家威严。
可谢见微踏着清晨微湿的屋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心中却奇异地生出一种近乎叛逆的刺激与快意。
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做了一件只属于她与陆青,隐秘而大胆的事。
——
陆青送走谢见微后,并未在家多留。
昨夜几乎未眠,今早又被太后的反常态度搅得心绪不宁,她索性直接去了大理寺,试图用公务麻痹自己。
陈宝荣的案子,如今正陷入僵局。
陆青始终不死心,试图重审,从中审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公堂之上,陆青面色沉静地看着下方跪着的几人。
除了陈宝荣,还有解语楼的老鸨、几个打手的头目,以及宏福钱庄的掌柜。
“王秀儿是如何被掳入解语楼的?细细招来。”陆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鸨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却一口咬定:“回、回大人……是那丫头家里欠了钱庄的印子钱还不上,自愿签了卖身契抵债的,民妇只是按规矩收人,绝无强抢之事啊!”
“自愿?”陆青冷笑,将一份按有鲜红手印的状纸扔到她面前,“王大娘状告你们强抢其女,这份血状,你可认?”
老鸨瞥了一眼那状纸,眼神闪烁,却依旧嘴硬:“那、那是她娘心疼女儿,胡编乱造的。借据在此,白纸黑字,还有她女儿的画押。”
一旁的宏福钱庄掌柜,连忙捧上一张所谓的借据。
陆青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发现破绽百出。墨色新旧不一,画押的指印模糊不清,显然是临时伪造的。
“这借据,是何时所立?借银多少?利息几何?还款日期为何?”陆青一连串问题抛过去。
掌柜的额头上冒出冷汗,支支吾吾,回答得漏洞百出。
“大胆!”陆青一拍惊堂木,“伪造借据,欺瞒官府,该当何罪?!”
掌柜的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小人是一时鬼迷心窍,背着东家私自做的,小人愿意认罪,愿意认罚。”
他将矛头指向了陈宝荣。
陈宝荣跪在一旁,原本灰败的脸上不由浮起得意的笑。
他抬起头,看向陆青,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有恃无恐的意味:“陆大人,听到了吗?这借据虽然是假的,可都是她一个人做的。至于强抢民女、逼死人命……那可都是这些下人背着我干的。”
他指了指老鸨和那几个打手头目:“人是他们弄死的,我最多……落个管教不严,失察之罪。”
老鸨和打手们闻言,脸色惨白,却都低着头,没有反驳。
显然,他们早已串通好,将所有重罪一力承担,保住陈宝荣这个主子。
如此一来,陈宝荣的罪责便大大减轻,最多判个几年,甚至可能只是罚银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