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夜风再次灌了进来。
她回头,最后看了陆青一眼。
“我……走了。”
谢见微低声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屋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知道谢见微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青走到床边,缓缓坐下,闭了闭眼,许久,复又睁开,眼底多了几分清明。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何必再为难自己呢?
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教导好小女帝,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陆青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起身去看一眼那扇门,没有去确认谢见微是否真的离开。
都不重要了。
---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将乌发束得一丝不茍,戴好官帽,眼神清明,背脊挺直。
璇光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躬身道:“阁主,马车备好了。”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大理寺方向驶去。
今日的大理寺,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陆青刚踏入衙门,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那些关于她和太后的流言,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官署。
若是从前的陆青,或许会感到难堪,会想要解释,会试图澄清。
可如今的陆青,只是平静地走过回廊,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解释有什么用?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为它不在乎真相,只在乎人们想相信什么。
而她与谢见微之间,那些纠葛与不堪,本就有几分事实。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唇舌?
大理寺卿沈巍早已等在值房门口,见到陆青,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陆少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态度比往日更加殷勤,陆青心中了然,甚至没有解释,只是如旧拱手行李。
“沈寺卿早。”
沈巍见她态度平和,心中更是笃定,连忙侧身让开:“陆少卿请,快请进。我命人备好了热茶,还有些点心,陆少卿若是饿了,不妨一同享用。”
陆青走进值房,果然见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盏。
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巍说起了正事。
“沈寺卿,我记得大理寺积压的旧案中,有不少涉及王孙贵族的案子?”
沈巍一愣,随即点头:“是,是有一些。不过那些案子……关系复杂,所以一直搁置着。”
陆青点点头。
“既如此,便将这些案子的卷宗都调出来吧。”她声音平静,“下官想重审。”
沈巍脸色微变。
“陆少卿,这……这些案子牵涉甚广,若是贸然重审,恐怕……”
“恐怕什么?”陆青抬眼看他,“沈寺卿是怕下官惹麻烦,还是怕……得罪人?”
沈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汗。
陆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当然知道这些案子棘手。
可那又如何?
她既然决定留下,便不能白留。
教导小女帝是一回事,为官做事是另一回事。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那些被权贵压下去的不公,那些无处申冤的百姓——这些,才是她真正该做的事。
更何况……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位太后娘娘,不是总想着控制她,纠缠她吗?
那她便给她找些事做。
让她忙起来,让她无暇再干那些荒唐事,无暇再……纠缠她。
“沈寺卿。”陆青缓缓开口,“调卷宗吧。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下官的意思。”
沈巍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又觉得她有太后撑腰,不敢得罪。
只得听之任之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谨慎内敛,行事反而颇有几分‘放飞自我’之势。
大理寺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凡涉及王孙贵族的,全被她翻了出来。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欺行霸市,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陆青一视同仁,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不过半月,便有数名朝中官员的亲属,以及几位王族旁支的子弟,被她送进了大牢。
一时之间,朝堂震动。
那些被触及利益的权贵们坐不住了,纷纷登门拜访,试图说情。
有委婉暗示的,有直接送礼的,有威逼利诱的……
陆青一概不理。
说情的,她客客气气送出门,转头便参上一本,状告其干预司法。
送礼的,她原封不动退回,再附上一封奏折,弹劾其行贿官员。
威逼利诱的,她直接让璇玑四姝请出去,第二日早朝便当众奏报,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一时间,陆青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参她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宫中,堆满了太后的案牍。
---
长乐殿内,谢见微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紧锁。
这些奏折,十之八九都是弹劾陆青的。
“大理寺少卿陆青,目无王法,肆意抓人,扰乱朝纲……”
“陆青借查案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居心叵测……”
“陆青年轻气盛,不懂变通,恐引发朝局动荡……”
一条条,一项项,言辞激烈。谢见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印象中的陆青,一向稳重妥帖,行事周全,从未如此张扬过。
可如今……
她放下奏折,揉了揉发痛的太阳xue,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
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困惑。
陆青这是在做什么?
明知这些案子牵涉甚广,会得罪无数权贵,为何还要如此激进?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这个念头一起,谢见微心中更是不安。
她了解陆青。
陆青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她这么做,定然有她的理由。
可到底是什么理由,让她如此不顾一切?
谢见微想了许久,最终决定,要和陆青谈谈。
她不能再这样看着陆青树敌无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
这一日,又到了陆青入宫授课的日子。
谢见微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未动。
平日里,她总是穿着雍容华贵的宫装,戴着繁复精致的头饰,妆容端庄,气势威严。
可今日……
谢见微咬了咬唇,命人翻找许久,最终取出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