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对众人道:“本捕需要查验各人房间,在我回来前,不得走动交谈。”
她先快速检查了一楼伙计房和储藏间,又上了二楼,逐一检查各人房间。
陆青的心当即提了起来,她们房间的窗户正好对着院子……
果然,约莫一刻钟后,墨云回到大堂,目光直接落在陆青等人身上。
“本捕查验过所有房间。”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唯有二楼东头上房,也就是陆女君与林娘子所居之处,那扇窗户通向客栈侧面,可绕至后院。换言之,唯有从你们房间,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客栈主楼,前往院子。”
大堂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青和谢见微身上,满是猜疑之色。
第17章
陆青强自镇定,迎上墨云审视的目光,大脑飞速运转。
“墨总捕。”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仅凭窗户,并不能断定我们出去过,更无法证明我们与凶案有关。”
墨云不置可否:“这却可以证明,你们三人亦有嫌疑。”
陆青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案件本身逻辑反击:“墨总捕,此案关键,在于凶器和手法。您方才也认同,院中钱虎之死,与箱中二人,乃同一凶器所为,对吗?”
墨云点头:“不错,作案手法高度一致。”
“那么问题来了。”陆青反问道:“箱中命案发生时,我们正坐在大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没有接近木箱的机会,如何能在箱内杀人?除非凶手并非一人,而是有同伙。箱中杀人与院中杀人,是两个人,或者两伙人所为。”
墨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陆女君果然心思缜密,本捕也正有此虑。”
她重新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缓缓扫过柳三娘、老妪祖孙、最后又落回陆青三人身上。
“若凶手是团伙作案,那么一切便说得通了。”墨云声音低沉,笑道:“或许,陆女君你们一行,与那变戏法的祖孙本就相识,里应外合,借戏法箱杀人。又或许,你们与这客栈老板娘早有勾结,利用密道和房间窗户,布局行凶。”
“冤枉啊!”
“大人明鉴!”
“捕头大人,我们根本不认识她们!”
话音未落,柳三娘、老妪几乎同时喊起冤来,声音凄惶。
陆青也立刻道:“墨总捕,此乃臆测。我们南下寻亲,途经此地,与老板娘、祖孙皆是萍水相逢,何来勾结之说?有何动机行此凶残之事?”
一直沉默的谢见微,也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墨总捕办案,讲究证据。若无实证,仅凭推测便将我等列为凶嫌,恐难服众,亦有违朝廷法度。”
墨云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众人,沉默了片刻。
“本捕并未断言凶手就是你们。”良久,墨云才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此案疑点重重,凶手狡猾,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她站起身,目光恢复公事公办:“在真相大白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离开大堂,互相监督。我会继续调查,直到找出真凶,或者……等到天亮援兵抵达。”
话落,无人接话。
窗外天色漆黑,大堂里死寂无声,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
昏黄的油灯光线将众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鬼魅。
时间在极度的压抑中缓慢流逝,煎熬着众人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柳三娘像是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寒冷,颤巍巍地站起身,对墨云福了福身,声音带着刻意讨好的小心:
“墨总捕。”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了指墙角的炭盆,“这天寒地冻的,又……又出了这等事,大家心里都怕得紧。奴家……奴家去添些热柴,再煮一壶姜茶给大家驱驱寒,可好?”
墨云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看似惶恐的表情中找出破绽。片刻后,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可。但柴火和茶具,需从大堂现有之物中取用,你不得离开我等视线。”
“是是是,奴家明白!”柳三娘连连点头,让伙计从柜台后抱出一小捆干燥的柴火,又取来一个陶土茶壶和几只粗瓷碗。
她小心翼翼地将柴火添进炭盆,火焰顿时旺了些。接着,她熟练地将茶壶架在火盆边特制的铁架上,又从一个小陶罐里抓了几片干姜扔进去。
整个过程,她都处于众人目光的监视之下,动作并无异常。
水很快烧开,蒸汽顶着壶盖噗噗作响,辛辣的姜味混合着水汽弥散开来,给这充满血腥的客栈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柳三娘将滚烫的姜茶倒入碗中,浓郁的茶汤泛着琥珀色。
她先端起一碗,递向墨云,脸上堆起忐忑又殷勤的笑:“墨总捕先请?您办案辛苦,又护着大家,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墨云的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姜茶上,没有接,而是淡淡道:“掌柜的有心了。不过,为防万一,还是掌柜的先请吧。”
柳三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加委屈惶恐的神色:“捕头大人,您、您是怀疑奴家在茶里做手脚?这众目睽睽之下,奴家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
“少废话。”墨云语气转厉,“让你喝你就喝!”
柳三娘吓得一哆嗦,眼圈顿时红了。她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墨云,咬了咬嘴唇,才颤抖着手,将碗端到嘴边。
“奴家……奴家喝就是了……”她小口小口地将那碗姜茶喝了下去。
喝完,她将空碗底朝天亮了亮:“捕头大人,各位贵人,这下总该信了吧?奴家就是想给大家驱驱寒,没别的意思啊。”
墨云看着她喝完,等了片刻,见她神色如常,并无异状,这才微微颔首。
“给其他人也倒上吧。”她吩咐道,目光却依旧紧盯着柳三娘的动作。
柳三娘开始给其他人倒茶,先递给老妪和囡囡。
老妪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囡囡似乎渴了,小声道了谢,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被姜味辣得皱了皱眉。
轮到陆青三人时,柳三娘将茶碗递过来,“三位,请用茶。”
陆青接过茶碗,低头看了看茶汤,色泽正常,气味也是纯粹的姜辣,并无异样。但她于此世界实在陌生,不由本能地侧头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面纱下的眸光平静无波,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
眼下情形,若不喝,反而显得心虚,更惹嫌疑。她与谢见微和苏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同时端起碗,小口啜饮。
姜茶辛辣滚烫,顺着喉咙滑下,确实带来一股暖流,驱散了四肢的寒意。
最后,柳三娘才将一碗新倒的姜茶恭敬地递给墨云。
墨云接过,却没有立刻喝。她目光如炬,再次扫过所有喝过茶的人,见所有人都无异样,这才端起碗喝了下去。
辛辣的暖意入腹,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略微松弛了一丝。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姜茶的热度仿佛暂时融化了些许冷意,空气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陆青忽然感觉一阵细微的眩晕袭来。
她晃了晃头,以为是疲惫所致,可紧接着,四肢开始传来一种陌生的无力感,像是力气正被一点点从骨头缝里抽走。
她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抬眼看向谢见微。
只见谢见微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苏嬷嬷察觉不对,试图起身,却险些摔倒,连忙用手撑住椅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之色:“不好!茶里有毒……”
第18章
不多时,众人都无力的瘫倒在桌旁,齐齐看向毫发无损的老板娘。
荒郊野外,果真是黑店无疑,她的担忧果然成真了。
陆青暗自苦笑。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身影变得模糊,她本能地先看向谢见微,见她虚虚靠着苏嬷嬷,看上并没有太过狼狈,才松了一口气。出于前世信任官方的本能,她第一时间看向墨云,嘶声喊道:“墨总捕,这茶有问题!”
墨云在异变初起时便已察觉,她脸色铁青,一手按剑,试图运功逼毒,却骇然发现内力滞涩,竟提不起半分。
她目光如电射向柳三娘,厉声朝外喝道:“赵龙,快拿下这黑店老板娘!”
这一声断喝用上了残余的内力,穿透紧闭的门窗,传向院子。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客栈大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寒风卷着雪片涌入。
只见方才还在院中处理钱虎尸骸的赵龙和疯疯癫癫的王老五,两人竟一同快步走了进来。他们身上还带着未干的雪沫和淡淡的血腥气,但脸上却没有了先前的狂乱或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杀意。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王老五与赵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后,王老五缓步走到大堂中央,对着柳三娘,吐出几个字:“北风寒彻骨。”
柳三娘脸上所有的惶恐也如同潮水般褪去,她站直身体,嘴角勾起一抹笑,平静地对上了:“春信有梅知。”
暗号对上!
王老五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随即又皱起眉头,带着几分埋怨和不解:“既知是我们,为何早不以暗号相认?害得我在此装疯卖傻,提心吊胆。”他说着指向地上昏迷的众人,“如今还搞出这么多麻烦,差点误了大事!”
柳三娘闻言,神色凝重:“非我不愿相认,实是情况有变,不得不谨慎行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祖孙和摇摇欲坠的陆青等人,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进来前,可曾看到客栈外槐树上系着的示警红布条?”
王老五沉声道:“我正是看到这个,才不敢贸然相认,到底出了何事?”
柳三娘脸色愈发严肃:“两天前,我接到飞鸽急报。消息称,天机阁那边不知怎么得到了风声,知道我们今日要在此接头,已经派了人前来清理门户,惩治叛徒。”
“天机阁的人真来了?”王老五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后怕之色。
“恐怕是真的。”柳三娘点头,“所以我才在门外挂了示警布条。店内人多眼杂,那对祖孙,还有这三个人……”她指了指陆青一行,“身份不明,行迹也有些蹊跷,我唯恐其中混有天机阁的人,这才不敢轻易与你们相认,想着先用药放倒所有人,再慢慢甄别。”
她解释完,大堂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王老五、赵龙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脸上神色变幻。
陆青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本以为只是碰到了一场杀人案,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这么多阴谋,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人。
只见谢见微和苏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中倒是没有多少惊惶之色,一看便不是凡人,陆青越发好奇,两人到底什么身份?
而那黑店老板娘还在和两人商量着,如何处置被放倒的人。
王老五问:“那现在怎么办?这些人里,到底有没有天机阁的人?”
柳三娘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那个墨云,自称北州府总捕,腰牌看起来是真的,但行事总有些说不出的古怪。这三个人……”她又看向陆青一行,“说是南下逃难的夫妻,但那个戴面纱的女子气度不凡,老仆身手不弱,这姓陆的女君更是精通验尸推理,绝非寻常百姓。那对祖孙……戏法箱子也确实邪门。”
她说着,脸上露出狠辣之色:“保险起见,不如……”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全都处理掉,以绝后患。拿了‘货’,我们立刻撤离,天机阁的人神出鬼没,此地不宜久留!”
王老五眼中凶光一闪,“我同意。”
赵龙更是早已按捺不住杀意,狞笑道:“早该如此,兄弟们不能白死,先把这几个人宰了。宁杀错,不放过!”
三人点了点头,只见赵龙拔出钢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一步步朝着瘫软在桌边的众人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