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和伙计战战兢兢地探出头,一见厅中情景,吓得又缩了回去。
老妪牵着囡囡,祖孙俩瑟瑟发抖地站在二楼栏杆边,不敢下来。
王老五身体更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都退后!”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
墨云不知何时已从她房中出来,站在楼梯中段。她并未拔剑,只是目光如电,紧紧锁定发狂的赵龙,脚步沉稳地一步步走下楼梯。
“赵龙!”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内力,如同惊雷炸响,“醒来!”
这一声断喝,仿佛带着某种镇定的力量。
赵龙狂乱挥舞的动作猛地一顿,赤红的眼睛茫然地转动了一下,焦距慢慢凝聚。他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跳,握刀的手仍在颤抖,但眼中的疯狂总算褪去些许。
“……墨、墨总捕?”他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我。”墨云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下,目光扫过他握刀的手,“把刀放下。发生什么事了?钱虎呢?”她敏锐地注意到,本该和他一起守门的钱虎不见了。
提到钱虎,赵龙脸上再次涌起巨大的恐惧,他猛地指向客栈大门外,声音带着哭腔:“钱虎……钱虎他……死了!被、被一个白色鬼影杀了!”
“什么?”墨云脸色一变,“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赵龙眼中恐惧更甚,语无伦次:“他、他说去茅房,去了好一会儿……我、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好像是他叫了一声……我就出去看……”
他嘴唇哆嗦着,瞳孔因回忆而扩散:“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白影,王老五说的那个白影!就在院子里,它、它围着钱虎,那么一转,钱虎他就……就散架了!胳膊、腿……全都……全都断了!血……到处都是血!”
他猛地抓住墨云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墨总捕,咱们赶紧走,这地方不能待了。王老五没骗人!真有鬼!咱们先离开,多叫些兄弟,带上黑狗血、童子尿再来!”
墨云眉头紧锁,甩开他的手,沉声道:“冷静!带我出去看看。”
她率先走向大门,赵龙犹豫了一下,还是握紧刀跟了上去。
陆青与谢见微、苏嬷嬷对视一眼,也跟了下去。
推开客栈大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片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凌乱不堪,在朦胧的雪光与客栈透出的微弱灯光映照下,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呈现在众人面前。
就在院子中央,离茅房不远的地方,散落着一地……残躯。
确实是散落。
钱虎的尸体,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具。他的四肢与躯干被彻底分离,切口处平滑得惊人,如同被最精巧的屠夫肢解。
头颅滚在几步开外,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骇与痛苦,双目圆睁,鲜血染红了大片雪地,在低温下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饶是见过不少血腥场面的陆青,也是胃里一阵翻腾,她强迫自己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不适。作为一名法医,她见过各种死状,但如此干脆利落的肢解,仍让她感到一种非人的寒意。
墨云不愧是总部,她从容许多,蹲下身,仔细查看最近的一截断臂。
“切口极其平整,与箱中那两人的颈伤特征一致。”她声音冷肃,抬起头看向陆青,“陆女君,可否再劳烦你仔细查验?”
陆青定了定神,点头:“好。”
她走上前,先观察整体。尸体被分割成至少六块:头、躯干、双臂、双腿。分离处都在关节附近,并非胡乱砍切。
她蹲在躯干旁,仔细看肩部的断口。皮肤、肌肉、骨骼的切面都光滑如镜,甚至能看到骨骼断面上细微的纹理,像是极高速切割留下的痕迹。
“凶器极其锋利,而且切割速度超乎想象。”陆青低声分析,“这种平滑度,普通的刀剑绝难做到。而且……你们看,衣物也被整齐切断,边缘没有拉扯撕裂。说明凶器在切割肉体时,几乎没遇到任何阻力,连带衣物一并切开。”
墨云点头:“与箱中死者衣物切口吻合。”
陆青又走到头颅边,忍着不适观察颈部断口。“颈部的切割,是从左后侧斜向切入,与箱中死者从左侧切入略有不同,但创面形态一致。四肢的切割,则多是从关节切入,避开最坚硬的骨骼……”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血腥的现场,脑海中试图还原画面:“凶手应该是从背后或侧面快速接近死者,以极高的速度和精准度,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多次切割。死者甚至可能没来得及完全转身,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杀人者速度着实快得厉害,已经并非常人,陆青自然不信鬼,她只能猜测是什么神兵利器,或者这个世界的人有极高的武功修为。
“所有人立刻下来!”墨云忽然转身,朝客栈内喝道。
不多时,柳三娘、伙计、老妪祖孙,以及连滚带爬的王老五,都战战兢兢地来到了门口。
一看到院中那修罗场般的景象,王老五嗷一嗓子,直接瘫软在地。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尸体,涕泪横流:“鬼影!是它,就是它,跟来了!它真的跟来了!我们都会死,都会死的!”
柳三娘也吓得花容失色,捂住嘴才没尖叫出声,连连后退,声音发颤:“天爷啊……这、这……难不成这客栈里,真有索命的白衣鬼?”
老妪把囡囡的脸紧紧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自己则嘴唇不停哆嗦念佛。
王老五更是直接跪下了,磕头如捣蒜:“鬼爷爷饶命!鬼爷爷饶命啊!不关小的事,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恐慌顿时如同瘟疫,再次蔓延开来。
第16章
眼见众人面露恐惧,局面马上要失控。
墨云猛地转身,面对众人,从怀中掏出一卷蜡封的文书,唰地展开。
“安静,都给我听好了!”她声音清朗,带着内力,压过了所有嘈杂与哭泣。
火光下,文书上鲜红的官印和‘海捕文书’几个大字清晰可见。
“此非鬼魅作祟!”墨云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若本捕所料不差,尔等所言‘鬼影’,乃是一种极为精巧歹毒的机关杀人术——【千丝傀儡阵】”
她将文书亮出,上面绘着一个妩媚女子的画像,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罪状。
“我追查此案已有两月。施展此术者,乃天机阁叛徒,名唤‘千面罗刹’晏无娇。此女盗取了阁中至宝‘天机丝’,此丝细如发,锋利无匹,操控丝线如臂使指,远距离绞杀目标,快如鬼魅,形似白衣幽影!”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晏无娇心狠手辣,擅长易容伪装,已犯下三州十二桩血案,手中亡魂不下百数,朝廷悬赏千两黄金拿她。看来,这魔头如今已流窜至此地,就藏在我们中间!”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天机阁叛徒?”
“易容伪装?”
“就藏在我们中间?”
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是更深的恐惧与猜忌。
赵龙猛地后退一步,刀尖下意识地对准了除墨云外的所有人,眼神凶狠如狼:“易容?谁?是谁?”
王老五把自己缩得更小,眼睛滴溜溜乱转,看谁都像那个“千面罗刹”。
老妪把囡囡搂得几乎喘不过气。
柳三娘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却快速地在陆青三人身上扫过。
陆青和谢见微还有苏嬷嬷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于是默默戒备,恐生变故。
墨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收起海捕文书,道:“这个晏无娇狡猾无比,最擅伪装潜伏。如今看来,她扮作客栈中某一人,伺机作案的可能性极大。”
闻言,瞬间人人自危。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墨云命令道,“所有人,都跟我回大堂。我要逐一问话,核查各位案发时的行踪。”
她看向赵龙:“赵副将,麻烦你找人收敛一下钱虎的遗骸。”
赵龙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他点了点头,视线在众人中扫了一圈,最后看向王老五,厉声呵道:“王老五,你过来。”
王老五一听要他碰尸体,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不、不不!大人饶命,小的不敢,小的看见血就晕。”
赵龙本就心情极差,见状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厉声道:“不敢?老子现在就砍了你,还不赶紧去。”
王老五顿时连滚带爬,抖如筛糠地开始收拾那惨不忍睹的残肢。
墨云不再理会,转身对其他人道:“其余人,先进大堂。”
大堂里,油灯重新被拨亮。
众人围坐在仅剩的几张完好桌椅旁,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墨云坐在主位,先看向惊魂未定的赵龙:“赵副将,你再说一遍,从钱虎离开去茅房,到你听到动静冲出客栈,中间大概多久?”
赵龙努力回忆,脸上肌肉抽搐:“大、大概……一炷香多点?不到两柱香……我当时也有些困,没太记清具体时辰。”
墨云记下,又问:“你冲出客栈时,除了看到白影和钱虎的残躯,可还看到其他异常?比如脚步声、人影、或者机关绳索的痕迹?”
赵龙摇头,脸上恐惧未消:“没有,什么都没有。那白影一闪就没了,院子里只有钱虎的肢体和血。”
墨云点点头,示意赵龙先去看看王老五收敛尸体如何了。
赵龙点点头,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墨云转向陆青三人:“陆女君,林娘子,苏嬷嬷,案发之时,三位在何处?做些什么?可有听到异常动静?”
陆青看了一眼谢见微,才开口道:“回墨总捕,我们一直在房内。我与…娘子早些歇息了,听到惨叫声才惊醒,具体时辰……我们也不确定。”
她说得含糊,但还是让在场一些过来人听出了意味。
柳三娘原本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古怪的神色,她瞥了一眼戴着面纱的谢见微,又看看面颊微红的陆青,忍不住用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的语调嘀咕了一句:“风雪夜寒,二位娘子确实……恩爱暖人,早早安寝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促狭意味,在如此紧张肃杀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谢见微目光倏地冷了下来,隔着面纱,那双凤眸如冰刃般刺向柳三娘。
陆青更是耳根发烫,却又无法反驳,只是暗暗惊讶,莫非这老板娘住在隔壁,真的听到了什么?越想,反倒越是尴尬。
墨云像是没听到这插科打诨,笔尖顿了顿,看向苏嬷嬷:“苏嬷嬷,你昨夜在做什么?”
苏嬷嬷恭敬答道:“回捕头,老奴伺候大小姐沐浴更衣后,便回了隔壁房间歇息,直到听到惨叫才出来。期间,大小姐和女君房内并无异常动静传出。”
墨云记下,又问老妪和囡囡。
老妪声音沙哑颤抖:“回大人,老婆子和孙女吓坏了,回房后一直没敢睡,搂在一起念佛,直到……听到楼下乱起来。”
囡囡把小脸埋在姥姥怀里,只用力点头。
接着是柳三娘和伙计。
柳三娘用帕子按着心口,声音依旧带着惊悸:“奴家和伙计一直在柜台清点今日账目,准备明早的食材。伙计可以作证。”
伙计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一直在后厨洗刷,掌柜的时不时过来看两眼,我们都没离开过前堂和后厨。”
“期间可曾听到或看到有人下楼、出门?”墨云追问。
柳三娘和伙计对视一眼,都摇头:“没有。柜台对着楼梯和门口,若有人下来或出去,我们肯定能看见。”
墨云将所有口供记录在案,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