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夜深了,您该安寝了……”
“朕要找母后……”
谢见微连忙拭去泪痕,尚未开口,寝殿门已被轻轻推开。
掌灯宫女侧身让开,只见小女帝被乳母带着,身上裹着暖和锦缎小斗篷,露出一张睡意朦胧的小脸,怀里还紧搂着她惯用的软枕。
两名贴身女官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母后……”小女帝看见谢见微,便伸出小手,带着刚醒来的懵懂与一丝不安。
谢见微心中一软,挥手示意乳母将孩子抱来。
她接过女儿,挥退大部分宫人,只留苏嬷嬷与一名值夜女官伺候。
“卿儿怎么醒了?”谢见微柔声问,将她搂进怀里,感受女儿温热的小身子。
小女帝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道:“朕……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母后,卿儿今日想跟您睡,可以吗?”她仰起脸,大眼在烛光下水润润的,满是依恋。
谢见微看着她与陆青依稀相似的眉眼,心中酸涩难言,哪里舍得拒绝。
“好,今日卿儿便与母后同寝。”她转头吩咐,“都退下吧。”
宫人轻声应下,躬身退出。
谢见微亲自为女儿解开斗篷,脱下外衫,将她安顿在温暖锦被中。
小女帝躺下了,却无睡意,眼望帐顶繁复花纹,忽然轻声问:“母后,陆卿……走了吗?她没事了吗?朕听宫人说,她吐了好多血……”
谢见微侧身躺下,轻轻拍抚女儿,温言道:“陆卿已出宫,回她住处静养了。太医说,她需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待她好了,就能回来继续给卿儿上课了。”
“嗯。”小女帝似放心了些,顿了顿,又说,“母后,朕喜欢陆卿。”
谢见微心中一动,放柔声音:“哦?卿儿喜欢她什么?”
“陆卿讲的故事好听,知道的道理也多,还不怕朕,会陪朕玩鲁班锁……”小女帝掰着手指细数,最后总结道,“反正,卿儿就是喜欢。母后,你一定要让陆卿快些好起来,回来陪朕。”
女儿稚嫩却真诚的话语,像羽毛轻轻拨动谢见微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之处。
她将女儿揽得更紧些,下巴轻抵女儿柔软发顶,在无人得见的暗影里,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她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几近呢喃,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卿儿放心……母后知道了。母后……定会留下她。”
小女帝得母亲承诺,安心依偎在熟悉怀抱里,渐渐沉入梦乡。
谢见微却久久无法入睡,女儿的话语彻底坚定了她心中念头。
陆青可否认过去,可切割感情,但她对卿儿呢?
这份天然血脉亲情,是否也能被全然割舍?
以陆青的性格,她相信她不会如此绝情。虽然哭求哀叹不行,威逼利诱更是无用。但若以帝师之责,辅佐幼帝之名,江山社稷为重呢?
先稳住陆青,留下她。只要人还在,时间或许……总能带来一线转机。
即便她只能以‘陆卿’身份立于朝堂,即便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君臣鸿沟,只要能将人留下,只要每日还能见到陆青、听到她声音、知晓她动向……
谢见微痛苦闭眼,这已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可能实现也最卑微的奢求了。
这一夜,两人心思各异,皆未安眠。
第74章
陆青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一步一步走向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
璇光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阁主。”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在宫中的一幕幕。
小女帝通红的眼眶,滚烫的泪水,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陆卿,你别走’。
她怎么就……如此轻易答应了呢?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天机阁。可就在小女帝眼泪落下的那一刻,所有的决心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陆青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后悔自己心软,又一次被拿捏,明明看穿了太后的算计,却还是跳进了这个陷阱。
可是——
想到小女帝亲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欢喜,陆青的心又软了下来。
那是她的女儿啊。
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师傅外,唯一的血脉至亲。
五年来,她缺席了女儿的出生,缺席了她的牙牙学语,缺席了她蹒跚学步的每一个瞬间。
如今好不容易相见,却又要抛下她独自离开吗?
她做不到。
哪怕知道这是谢见微的算计,哪怕知道留下意味着要继续面对那些不堪的过往,面对那个欺骗了她五年的女人,她也狠不下这个心。
马车在小院门口停下。
陆青下了车,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熟悉的木门,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内疚。
该怎么跟师傅们说呢?
老祖或许能理解她,可玲珑师傅……
想到玲珑鬼手那火爆的脾气,陆青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在门外徘徊了许久,脚下的青石板都快被她磨平了,却还是没有勇气推门进去。
正犹豫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陆姐姐?”
陆青转过身,只见林素衣提着一个药箱,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她。
林素衣走上前来,眼中带着关切,“天都黑了,怎么不进去?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陆青摇摇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没有不舒服。”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跟师傅们说。”
林素衣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放下药箱,走到陆青身边,轻声问:“可是……宫里的事?”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答应留下了。”
林素衣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眼中满是惊讶和不解。
“陆姐姐,你……”她斟酌着措辞,“你真的想清楚了吗?那些过去……真的能放下吗?”
陆青苦笑,摇了摇头。
“不是放不放得下的问题。是……”小女帝的身世,是万万不能说的,最终她只能含糊道:“我想着......好不容易考上了,总该为百姓做些事。若是就这么走了,这些年学的这些东西,付出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林素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以陆青的性格,若不是有什么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她绝不会在经历了那样的欺骗和伤害后,还选择留在这个让她痛苦的地方。
“陆姐姐,既然决定了留下来,就别再纠结了。”
她并未追问,而是温声道,“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就好。”
陆青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谢谢你,素衣。”
两人正说着,院门忽然被猛地拉开了。
玲珑鬼手站在门内,脸色铁青地瞪着陆青。
“好啊你!”她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你怎么半天不进来,原来是在这儿商量怎么糊弄我们呢!”
陆青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师傅,我……”
“你什么你。”玲珑鬼手打断她,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揪住她的袖子往里拉,“你给我进来,之前念着你有伤不忍刺激,你反倒是越来越糊涂了,今天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将陆青拖进了院子。
林素衣连忙跟了进去,想劝几句,却被玲珑鬼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姑娘,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别插手。”玲珑鬼手冷声道,“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争气的徒弟。”
陆青被她拉到院中,乖乖垂首站着,一声不吭。
玲珑鬼手松开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你说!你是不是答应那女人留下了?”她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陆青的鼻子问道。
陆青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玲珑鬼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知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她骗了你五年!把你当傻子耍!现在装出一副可怜相,你就又心软了?”
“师傅,我……”
“我什么我!”玲珑鬼手打断她,声音越发尖锐,“陆青,你是不是没长记性?是不是非要等她把你的心挖出来踩碎了,你才知道疼?!”
陆青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是心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