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后,璇光去厨房熬药,璇音准备饭菜,璇律与璇影则守在院里。
玲珑鬼手是个急性子,待一切安排妥当,便迫不及待问:“老东西,青儿,你们如今作何打算?等养好伤,咱们就回天机阁吧,这上京城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天机老祖靠坐床上,脸色仍苍白,精神却好了些。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陆青:“青儿,你如何想?”
陆青坐在窗边椅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徒儿听师傅的。过几日身子好些,徒儿便上表辞官,随师傅回天机阁。”
玲珑鬼手眼睛一亮,“好好好,辞了好。这官有什么好当的?日日与人勾心斗角,累不累?回天机阁多自在,想干什么干什么!”
天机老祖却轻叹:“此事怕没那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玲珑鬼手不以为然,“咱们想走,太后还能拦得住?”
“太后不会让青儿走的。”天机老祖缓缓道,“至少现在不会。”
她看向陆青,眼中带着深意:“青儿,你想离开,是真心想回天机阁,还是……只是想逃避?”
陆青微怔,没有说话。
“若是真心想回去,师傅自然支持,”天机老祖继续道,“可若只是为了逃避……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有些事,有些人,不是离开就能忘记的。”
陆青低头沉默,久久不语。
她知道师傅说得对。
她提出辞官,想回天机阁,确有逃避的成分。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谢见微,不知该如何面对小女帝,不知该如何在这上京城继续生活下去。
离开,似乎是最简单的选择。
可离开之后呢?
真能忘记吗?
真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罢了,”天机老祖见她默然不语,也不逼她,“过几日再说吧,这事终要你自己拿主意。无论你作何决定,师傅都支持你。”
“谢师傅。”陆青轻声道。
玲珑鬼手还想说什么,被天机老祖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只好撇撇嘴,嘀咕道:“行行行,你们师徒自己商量吧。我不管了。”
正说着,璇光端药进来。
“阁主、老祖,该喝药了。”
陆青接过药碗,药汁乌黑,散发浓重苦味。她眉头未皱,仰头一饮而尽。
天机老祖也喝了药,躺下休息。
陆青喝完药,觉着疲惫,也回房躺下了。
她刚躺下不久,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陆姐姐,是我。”
是林素衣的声音。
陆青连忙起身:“素衣,快请进。”
门被推开,林素衣走到床边,关切地看着陆青,“陆姐姐,你感觉如何?脸色还是不大好。”
“我没事,已好多了。”陆青勉强笑了笑,“倒是你,这么晚了还过来。”
“我不放心你。”林素衣在她床边坐下,伸手为她诊脉。
她搭在陆青腕间,仔细感受脉象。片刻后,才松手,眉头微蹙:“脉象仍虚,心脉损伤非一日之功,需好生调养。陆姐姐,这几日切忌劳累,切忌情绪波动。”
“我知道了,”陆青点头,“多谢你,林姑娘。”
“与我客气什么。”林素衣笑了笑。
“对了。”陆青忽然想起什么,“方才萧统领在路上与我说,你还在生她的气?”
林素衣一愣,随即苦笑:“那日我是太气愤,说了重话。后来冷静想想,她身为禁军统领,太后之命她不得不从,我不该那般苛责她。”
“你能这么想便好,”陆青松了口气,“萧统领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她是真在意你,这几日为你的事,愁得不行。这世间能遇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易,莫因误会错过了。”
林素衣抬头,看着陆青苍白却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她知道陆青说的是真心话。
可她也知,陆青自己却未能珍惜那个‘眼前人’。
或者说,那个眼前人从一开始,便非真心待她。
“陆姐姐。”林素衣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心疼,“你……你真放下了吗?”
陆青顿了一下,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放下了。”她说,声音轻似叹息,“都过去了。”
“可……”林素衣还想再说。
陆青却打断了她:“林姑娘,这世间不是所有感情都有结果。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只能成为过去。我现在只想好好养伤,好好活着,其余的……都不重要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林素衣看着这样的陆青,心中难受,却不知如何安慰。
她知道陆青在强撑。
那种被最信任、最爱之人欺骗的痛苦,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可陆青不愿说,她也不好再问。
“陆姐姐,”她最终只能轻声道,“你好生歇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陆青点头,“多谢你。”
林素衣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青仍坐床上,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光晕,衬得侧脸越发清瘦苍白。
那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林素衣轻轻叹息,关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寂静。
陆青重新躺下,却毫无睡意,睁眼看着帐顶。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谢见微哭泣的脸,一会儿是小女帝天真懵懂的笑。
接下来该如何?
彻底离开,将这一切抛之脑后?
可她学了那么多东西,见了世间那么多黑暗,是真想为这天下做些什么的。师傅教她机关术,教她为人处世之道,不是让她躲回阁中、不问世事的。
可留下,当一切未发生,与太后君臣相称?
她能做到吗?
每日上朝,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那曾耳鬓厮磨的声音,却要装作陌生人。
授课时,看着小女帝天真烂漫的笑,听她喊‘陆卿’,却要告诉自己:那不是女儿。
她能吗?
陆青不知道。
她只觉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窗外传来更梆声,已是子时。
夜深了。
陆青闭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先养好伤吧。
待伤好了,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皇宫,长乐殿。
谢见微亦彻夜未眠。
她屏退所有宫人,只留苏嬷嬷一人伺候。
烛火在殿内静静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陆青此刻在做什么?可睡着了?”
苏嬷嬷正为她铺床,闻言手顿了顿,轻声道:“这时辰,陆大人应已睡下了。事已至此,您再自责也无用。眼下最要紧是养好陆大人的身子,其余的……慢慢来吧。”
“慢慢来……”谢见微苦笑,“我还有时间慢慢来吗?陆青她……今日那些话,分明是打定主意与我划清界限了。她说娘子林微已死……嬷嬷,你可知她说这些话时,是何神情吗?”
苏嬷嬷劝道:“娘娘,陆大人现下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过些日子冷静下来,或许……”
“不是气话。”谢见微摇头,声音里带着绝望,“嬷嬷,你不懂陆青。她从不说气话,她说的每字每句,都是认真的。她说过去了,就是真过去了。她说林微死了,就是真当她死了。”
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苏嬷嬷看着自家小姐哭成这样,心疼不已。
她从小看着谢见微长大,知她历经多少磨难,承受多少痛苦。好不容易遇上陆青,得片刻温情,却又因种种不得已走到今日这一步。
“娘娘,”她蹲下身,握住谢见微冰凉的手,“您别这么想。陆大人心里还是有您的,她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您给她些时间,也给您自己一些时间。”
“我还有时间吗?”谢见微喃喃道,“我怕……我一放手,她就真走了,再也不回了。”
不等苏嬷嬷说话。
她再次反握住苏嬷嬷的手,惶然道:“嬷嬷,我不能让她走。我不能……失去她两次。”
苏嬷嬷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轻微动静,夹杂宫人低柔劝慰。